第286章 从今莫笑少年游（1/2）
冬去春来，栖霞山间的梨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苞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如无数细碎的碧玉缀满枝头。
山间的积雪早已化尽，溪水重新淙淙流淌，带着雪水消融后的清冽，蜿蜒穿过梨林，汇入涵虚湖中。
后山洞府群深处，一间洞府的石门轰然洞开，沉闷的声响在幽深的石廊中回荡了许久。
一道紫衣身影自洞府中缓步而出，身形尚有些单薄，脚步却已稳当，正是紫霖。
紫霖立在洞府门口，晨光落在她面上，映出那清丽而略带几分苍白的容颜。
她低头望着手中的一张素白宣纸，纸上墨迹已干，折痕却深，显然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过许多次。
那上面是她自己写的那首小令，还有苏曜回的那首，以及那朵歪歪扭扭补了一瓣的梨花。
她看着那朵六瓣梨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又很快敛去，眉头轻蹙，眼中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师娘。”
一道声音自石阶下方传来。
茈川不知何时已立在值守处，一袭青袍，面色恭敬，见紫霖出关，连忙上前几步，躬身一礼：
“师娘，伤可好了？”
紫霖闻言，将宣纸收入袖中，微微颔首：“却是好了，青祝的丹药极好。”
茈川取出一个玉瓶递了过来，笑道：
“青祝前辈手中自然没有凡品。师娘闭关这大半年，青祝前辈来看过好几次，每次都留下丹药，说是给师娘备着的。”
紫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茈川，望向石阶尽头的方向，沉默了一瞬，才道：
“苏曜在哪？”
茈川闻言，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才道：“师娘闭关大半年了，观主半年前去了南诏，还未归来。”他顿了顿，连忙补了一句，“不过想来也应该回来了，适才青祝过来说南诏那边的事已了，观主应当是在路上耽搁了。”
紫霖面上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不打扰你值守了，我便先回梨云院了。”她顿了顿又道，“丹药帮我还给青祝吧，我伤好了，却是用不上。”
茈川躬身道：“恭送师娘。”
紫霖不再多言，挽起双手，沿着石阶朝梨云院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不急不缓，紫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背影挺直，看不出半分虚弱，可若是熟悉她的人细看，便能发觉她的肩膀比闭关前清瘦了几分。
梨云院中，梨花尚未开放，枝头只挂着嫩绿的新叶。
石桌上落了几片早春的枯叶，茶壶还搁在原处，那个茶盏却已被人收走了。
紫霖推门入屋，在书桌后端坐下来。她取出那张宣纸，展开在桌上，目光落在苏曜那首和词上——
“瞒你非是欺心，只恐累你沉吟。花落我自看，缺瓣待君来寻。休嗔，休嗔，留取残春待君。”
她看着那句“缺瓣待君来寻”，又看了看旁边那朵歪歪扭扭的六瓣梨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将她原本清冷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如春冰初融时水面下透出的那一抹暖色，又如梨花瓣上沾了晨露，在日光下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可那笑容只停留了片刻。
她侧头望向窗外，院中的梨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嫩叶簌簌作响。
时令已是初春，再过月余便是梨花盛开的时节。
她收回目光，提起笔来，在宣纸空白处落墨。
笔锋清婉，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幽怨：
“春来梨叶初抽，花开还待几时休。瞒人已自瞒不住，却怕君归我已秋。”
写罢，她轻声念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念到“却怕君归我已秋”时，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低下头去，伸手轻轻抚过苏曜留下的字迹，指尖顺着那歪歪扭扭的六瓣梨花缓缓描过，像是在描摹什么极珍贵又极遥远的东西。
“苏曜……”她低声念了一句，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涩意，“你走得太快了。”
她怕。
她怕苏曜走得太快，快到紫霞参同契还没来得及发挥真正的用处，他便要准备求金了。
她怕苏曜求金成功，成就真君之后，受天地位次影响，性情大变。
她更怕的是，若自己追不上他的脚步，以她的性子，怕是真的会选择疏远。
届时，崂山与栖霞观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她又如何面对苏曜？
她少时从来就不是需要被人带着走的人，可若那个人是苏曜，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娘子还是怨我不成？”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自院中响起。
紫霖猛然抬头，却见苏曜不知何时已立在梨云院中，一袭青衣，负手站在那几株老梨树之间，晨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素来清冷的面容映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落在她面上，像是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紫霖望着他，怔了一瞬，随即抄起桌上的砚台便丢了过去。
“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那砚台裹着紫炁，去势甚急。苏曜侧身一避，砚台擦着他的肩头飞过，砸在身后的院墙上，碎成两半。
他也不恼，只是笑着走上前来，推门入屋，在紫霖对面坐下。
“大半年不见，娘子第一件事便是拿砚台砸我。”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看来我那首小令写得没错——‘休嗔，休嗔’，果然还是在嗔。”
紫霖别过脸去，不看他，声音清冷：
“谁是你娘子。”
苏曜闻言，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紫霖，那首小令……我看到了。”
紫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宣纸往桌上一放，那上面她刚写的“却怕君归我已秋”墨迹未干。
苏曜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你怕我走得太快。”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怕你跟不上我的节奏，怕我成了真君之后性情大变，怕你自己追不上，便会疏远我。”
紫霖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曜抬起头来，望向她，目光深而静：
“青祝与我说过，祂说祂撮合你我二人，本意是让我带着你一起走，可没想到我走得太快，快到紫霞参同契还没来得及发挥真正的用处，我便要准备求金了，祂说，祂和道正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丹丘子上真。”
紫霖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去：“青祝都与你说了……”
“说了。”苏曜点头，“可我也与青祝说了，你从来就不是需要被人带着走的人，紫霞参同契的灵机互济，确实能让你受益，可真正让你走到今日的，是你自己。当时在南海，你以一敌二，独战两位紫府中期，一直撑到我赶来。你修成「紫东来」，靠的是你自己的道心与苦修，从来就不是谁的施舍。”
紫霖没有说话，可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苏曜继续道：“你怕我成了真君之后性情大变，此事我无法向你保证什么，毕竟天地位次的影响，非你我所能左右，可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
紫霖回过头来，望向他。
苏曜伸出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温热而稳，像是握着一件极珍贵的东西：“紫霞参同契，我与你修了，那便是一辈子的事。你若是追不上，我便放慢脚步等你。你若是不愿拖累我，我便告诉你，我不在意。你若是因为我走得太快便疏远我，那我也告诉你，我不准。”
紫霖怔怔地望着他。
苏曜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当年你在桂树下问我，是不是苏曜要与你说的话，我那时没有答你，可今日我答你——是。那些诗，那两棵桂树，那场雪中对弈，那纸补了瓣的梨花，都是我苏曜要与你紫霖说的话，除了修为之事，我从未与你说过假话。”
紫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仍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丝嗔意：
“你如今倒是会说，可当年在桂树下，你可没这般会说。”
苏曜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当年在桂树下，我连‘我与你’三个字都没说完，你便跑了。”
紫霖的脸微微一红，随即板起脸来：
“谁跑了，我那是……不想听你胡言乱语。”
“是是是。”苏曜连连点头，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下去，“娘子说得对，是我胡言乱语。”
紫霖瞪了他一眼，想把手抽回来，却被苏曜握得更紧了些。
“紫霖。”他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我求金之日，就在这百年之内，若是我成功了，你便安心修行，不必急着追我，真君与紫府之间的差距，确实很大，可你从来就不是会被差距吓退的人，若是我失败了……”
他顿了顿，紫霖的手微微一紧。
“若是我失败了，”他继续道，“你要好好活着，替我去看看未看的风景。”
紫霖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南诏，苏曜问她“可怕否”时，她摇了摇头。那时候她信他。
如今，她还是信他。
“苏曜。”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一定要成真君。”
“好。”
“不准骗我。”
“放心，不会。”
“你若是真成了真君，性情大变，我便拿砚台砸你，砸到你变回来为止。”
苏曜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得肩头都在抖：
“好，好，娘子尽管砸，我苏曜别的不敢说，挨砚台的本事还是有的。”
紫霖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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