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倒戈（下）（1/1）

他懂。他当然会懂。天槿的身世，其实比他好不了多少。从小被养在与世隔绝的天圄村，一直以为自己是名正言顺的大祭司继承人，等到真相揭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仇人的儿子。那种天塌下来一般的绝望，那种发现全世界都联合起来骗自己的荒谬与痛苦——他们两个人，其实一模一样。“你已经有计划了？”伽青再次开口，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清醒。“有。”天槿说：“就是斩首行动。我们直接潜入进去干掉伽宸，只要他一死，伽氏集团没了领头人，自然会乱作一团，到那个时候，我们面临的压力就会小很多。”伽青听完忍不住冷笑一声：“你说得倒是轻巧。伽宸身边守卫防守得有多严密，你真的知道吗？他身边有武力顶尖的阎锋，还有训练有素的十二暗卫，再加上一整个装备精良的精英作战团跟着。别说杀他了，你恐怕连他的面都挨不到。”“以前确实见不到。”天槿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笃定，“但是现在，我们有你了。”伽青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你从小在伽家基地长大，对整个基地的结构了如指掌。”天槿慢慢解释道，“你知道所有不为人知的密道，知道所有监控拍不到的死角，也知道所有安保系统的漏洞。有你给我们带路，我们完全可以绕过所有明岗暗哨，直接走到伽宸面前。”伽青再次陷入了沉默。他知道天槿说的全都是对的。他在伽家基地整整生活了三十年，整个基地里，没有谁比他更熟悉那里的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可他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忍不住犹豫。毕竟，那是他生活了整整三十年的地方。毕竟，伽宸名义上养了他三十年，给了他少家主的身份和地位。这个时候，一张年轻沉默的脸，突然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话很少的年轻人，那个为了挡在他面前保护他，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傻瓜。伽青的手猛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慢慢渗了出来，尖锐的痛感让他彻底下定了决心。“好。”他开口，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我跟你干。”整个行动计划，最终是由伽青亲手制定的。他对伽家基地的熟悉程度，远远超出了天槿等人原本的想象。哪条走廊布置了多少个监控、换岗的时间具体是几点几分、哪扇重要的门密码是什么、哪个当值的守卫有什么个人习惯——这些细节他全都记得一清二楚，没有半分差错。“从正面硬闯进去是绝对不可能的。”伽青蹲在山洞的地面上，手里拿着一根干枯的树枝，就着湿润的泥土一点点画出伽家基地的平面图，“基地的安保系统是三层架构——最外围是全天候巡逻队，中层是固定防御点，核心区是贴身守卫。每一层都有独立的指挥系统，就算我们不小心攻破了一层，下一层也会立刻触发警报进入全警戒状态，根本没有机会往前走。”“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从哪里走？”朝虹看着地上的图，开口问道。“不走正面。”伽青的树枝沿着地面划过，点在了平面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走地下。”他伸手指着平面图上一条细细的、几乎快要看不清的线。“这是基地最早建造的时候留下来的废弃管网，因为年代太久远，很多段都已经塌陷不能用，早就被废弃了。整个基地现在的安保系统，也根本没有覆盖到这片废弃区域。”“这条管网最终通向哪里？”天槿前倾身体，盯着那条细线问道。“直通伽宸所在的核心区。”伽青语气肯定地说，“出口就在伽宸书房的正下方。”天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确定这条路还能走？”“我确定。”伽青点了点头，“我小时候特别调皮，偷偷溜进去钻过一次。那时候我才十岁，差点在里面迷了路出不来。后来这件事被伽宸发现了，他罚我在祖宗牌位前整整跪了三天三夜。”他的语气听上去异常平淡，就好像在讲一段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旁人故事。可站在一旁的天槿，却清清楚楚从那无波的语气里，听出了平静表象之下翻涌的钝痛，那是连提及都像是在揭旧伤疤的沉重。那是被最亲的人伤透之后，整颗心彻底死去的麻木。“那进入核心区的路线你还记得吗？”岚彩开口问道，“具体是从哪里进去？那个废弃管网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未知的危险？”“入口就在河谷上游的一处隐蔽山洞里，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伽青回答道，“至于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其实也记不太清楚了——毕竟这件事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年，好多细节都模糊了。不过当年修建的那些主干管道，大部分结构应该还保持完整，能够通行。”他顿了顿，理了理思路，又继续说道：“当然，要说完全没有风险是不可能的。管道这么多年没人维护，里面可能淤积了有毒气体，也可能部分区域早已塌陷，甚至可能还有因巨树孢子污染产生变异的生物藏在里面。毕竟，那片管网本来就挨着巨树的核心根系非常近。”“就算风险再大，也比带着大部队正面硬攻要强得多。”天槿开口定调，语气斩钉截铁，“那就这么决定了，就走这条路线。”他转过头看向伽青，直接下令：“你来带路。”伽青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出发的时间最终定在了深夜。选择这个时间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深夜正是整个基地守卫精神最疲惫松懈的时候，基地各处的监控也最容易因值守人员的疏忽出现疏漏。而且废弃管网本就是完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面本来就没有任何自然光，不管白天还是晚上进去，都是一样漆黑，其实没什么区别。四个人没有过多耽搁，简单检查收拾了随身装备，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就立刻出发了。一路上，伽青走在队伍最前面领路，天槿走在队伍最后负责断后，朝虹和岚彩走在队伍中间。整支队伍全程保持安静，所有人都关掉了手里的手电，只依靠随身佩戴的夜视仪，还有孢子网络铺开的感知辨别前进方向。夜间的山路格外难走，不仅起伏不平，还到处都是裸露的石块和盘错的树根。加上夜里山间起了浓重雾气，可视范围最远不到五米，稍不注意就可能踩空滑下山崖。可伽青走得异常沉稳平稳，仿佛哪怕在完全漆黑的浓雾里，也能清清楚楚看清脚下的路一样。就这样稳稳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河谷上游的指定位置。“就是这里了。”伽青停下脚步，站在一面爬满浓密青绿色藤蔓的山壁前，抬起手一把拨开挡在面前的藤蔓。层层叠叠的藤蔓被拨开后，一个黑漆漆的山洞赫然露了出来。洞口不算大，轮廓刚好只能容一个成年人侧着身子钻进去。一股混着潮湿水汽和浓重霉味的冰冷冷风，正顺着洞口缓缓往外吹，扑在人的脸上，带着经年不散的阴寒。“进去吧。”伽青开口说道。话音落下，他第一个弯腰侧身，率先钻了进去。天槿紧跟着他走了进去，朝虹和岚彩也紧随其后，依次进入山洞。山洞管道里无比漆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哪怕打开了夜视仪，能看清的视野也十分有限——这里的管道实在太窄了，左右两边都是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水泥墙壁，头顶的管壁还在不停往下滴落冰凉的水珠，砸在人的后背上，泛起一阵寒意。“大家小心脚下。”伽青的声音从队伍前方幽幽传了过来，“前面有一段早年塌陷的区域，路面凹凸不平，走起来很费劲。”四个人就这样保持安静，在狭窄低矮的地下管道里艰难地一步步往前挪动。随着不断深入，管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沉闷，周围空气中的孢子浓度也在不断升高——很显然，他们正在不断靠近巨树的核心根系区域。又整整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走在最前面的伽青突然猛地停下了脚步。“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天槿见状，立刻上前低声询问。“我们到地方了。”伽青开口回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现在头顶上面就是核心区了，伽宸的书房，正好就在我们头顶的位置。”天槿闻言，立刻抬起头向上看去。头顶隔着一层厚厚的钢筋混凝土楼板，什么都看不到。他缓缓闭上眼睛，调动全身的力量铺开孢子天槿伏在下方管道里，凝神感知着上方的动静——确实能清晰察觉到上方有活人的气息，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苍老、灼热，还藏着一股深入骨髓、挥之不去的偏执执念。是伽宸。他确确实实就在上面。天槿猛地睁开眼睛，右手紧紧攥住腰间的斩神，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微微泛白。“动手吧。”他沉声开口。

伽青点了点头，从后背背包里取出提前备好的塑性炸药，小心安放在头顶混凝土楼板的接缝处，接好了引线。“你们都往后退，退到安全距离外。”他开口提醒众人。所有人依言退到管道拐角的安全位置，伽青抬手按下了引爆器的按钮。“轰——！”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炸开，头顶的混凝土楼板直接被炸出一个参差不齐的大洞，碎石碎块混着漫天灰尘顺着洞口纷纷扬扬落下，砸在下方众人身上。天槿提着斩神，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纵身跳了上去。可落地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他直接愣住了。因为这间书房里，根本不止伽宸一个人。十几个身着作战服、荷枪实弹的士兵早已列好队，齐齐举枪稳稳对准洞口，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开火。而伽宸本人，正安然坐在书房正中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一脸平静地望着从洞口跃出的天槿。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冰冷刺骨的笑意。“我等你们很久了。”他缓缓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