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伽蓝之死（上）（1/1）

伽青沿着走廊慢慢走回了自己的住处。这是一套占据整层的宽敞公寓，装修精致考究，日用设施一应俱全，是整个基地里条件最好的住处。可在此时的伽青眼里，这里再华丽奢侈，也不过是一只镀金打造的漂亮笼子，困了他十几年，从来没放他出去过。他脱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多钟头。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拧在一起的麻线，各种各样的念头争先恐后涌进来——小时候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伽宸永远冷硬没有温度的脸、秘密档案上写着真相的黑字、天槿临走前说的那些话……全都缠在一起，越想理清楚，反倒搅得越乱。不知道就这么坐了多久，门锁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咔哒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少主，您回来了？”一道熟悉的温厚声音响起。伽蓝提着一个食盒从门口走进来，他脸上还带着没好彻底的伤——那是上次和白鬼交手留下的，额角被划开一道深口子，当时缝了三针，现在伤口还没长好，依旧贴着一层干净的纱布。伽青抬眼看向他，喉咙一下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紧得说不出话。伽蓝是他的义弟，是他寸步不离的护卫，更是他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上，唯一觉得亲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从小时候开始，伽宸对他就只有无尽的严苛和要求，从来没有过半分温情，只有伽蓝一直陪在他身边。当初他做错事被伽宸罚跪祠堂，伽蓝就偷偷绕过后门，揣着糕点和水给他送过来；他训练受了伤，伽蓝就整夜不合眼守在他床边，一次次给他换冰敷药；他心里烦闷、情绪低落的时候，伽蓝也从来不多问，只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陪着，什么都不说，却能让他慢慢平复下来。这么多年，伽蓝早就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亮，是他撑过这么多年最难熬日子的底气。可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哪怕是伽蓝，也是伽宸特意安排在他身边的。什么义弟，什么护卫，说到底，不过就是为了更好地“看住”他这把备用钥匙，从来都没有例外。“少主？您这是怎么了？”伽蓝快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食盒放在茶几上，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伽青看着他，张了好几次嘴，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问：这些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么多年你陪着我、对我好，是不是全都是骗我的？你对我所有的好，全都是按伽宸的吩咐做的，根本就没有半分真心吗？可这些话，他就是问不出口。他不敢问，他太怕了，怕从伽蓝嘴里听到那个他根本不想听到的答案。“没什么。”伽青慢慢移开目光，声音沙哑得厉害，“就是有点累了。”“累了就先吃点东西垫垫吧。”伽蓝伸手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您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这是您最喜欢的瘦肉粥，我特意让厨房——”“伽蓝。”伽青开口打断了他。“嗯？怎么了少主？”“你……”伽青犹豫了片刻，手指攥了攥沙发扶手，最终还是把憋在心里的问题说了出来，“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伽蓝一下子愣在原地，他显然完全没想到伽青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因为您是少主啊。”他语气坦然自然，丝毫没有犹豫，“我是您的护卫，保护您、照顾您，本来就是我分内该做的事。”“只是因为这个吗？”伽蓝看着他，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不然还有什么呢？”伽青再次陷入了沉默。是啊，不然还能有什么呢？还能因为什么呢？不过就是因为他是所谓的“伽家少主”，是伽宸名正言顺的养子，是伽家未来默认的继承人罢了。所以伽蓝才会对他这么忠心，这么无微不至。如果他不是这个身份呢？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个无依无靠，从孤儿院抱来、从外面捡回来，没有任何伽家血脉，也没有任何正式身份的巫脉遗孤呢？要是换成现在这样的自己，伽蓝还会对他这般毫无保留地好吗？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甚至不敢深想下去，怕真的想清楚了，自己就再也迈不开离开这里的脚步。“伽蓝，”伽青慢慢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我不再是伽家的人了，你还会跟着我吗？”伽蓝脸上的疑惑更重，眉头轻轻皱起：“少主，您说什么胡话呢？您怎么会不是伽家的人？”“我是说，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呢？”伽青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不容推拒的坚持。伽蓝静静看着他，眉头微蹙，认认真真想了好一会儿。“我不清楚将来会发生什么。”他坦诚开口回答，语气坦然，没有半分闪躲，“但我从小就跟在您身边长大，这么多年从来没分开过。您对我掏心掏肺，我自然也对您掏心掏肺。不管您到底是什么身份，您永远都是我认的那个少主。”听到这番话，伽青的鼻尖瞬间一酸，温热的湿意一下子涌了上来。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要去端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就是不想让伽蓝看见自己已经悄悄泛红的眼眶。刚煮好的粥还很烫，滚滚热气从碗里蒸腾上来，蒙在他的眼睫上，一下子就模糊了他的视线，也遮住了他快忍不住的哽咽。那天晚上，伽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整整一宿都没合眼。他干脆起身走到阳台，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抬眼望着外面黑沉沉、像巨兽般匍匐的陡峭山壁，一动不动坐了一整夜。远处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就在天快要彻底亮透的时候，他终于在心里做出了最终的决定。他要走。离开这里。离开从小长大的伽家。离开这个从头到尾都浸满了谎言与欺骗的地方。至于去哪里？他自己也还没有头绪。也许去找许久没有音信的天槿？也许回到当初收留过自己的西南孤儿院？又或者随便找一处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普通人的日子。可不管最终去向何方，都比继续留在这个满是谎言的地方要强得多。他轻手轻脚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点攒下的现金，还有那把从不离身的高周波短刀。他没带太多东西，心里清楚，带的东西越多，牵绊就越多，也就越难狠下心离开。收拾好所有东西，他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可脚刚迈出去，整个人就猛地愣住，僵在了原地。

伽蓝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外。他穿着一身干净合身的黑色作战服，背上鼓鼓囊囊背着自己的背包，手里还提着一个整理妥当的包，看这架势，显然早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少主。”伽蓝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满满的坚定，“我跟您一起走。”伽青心里狠狠一震，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声音：“你……”“我昨晚就看出您不对劲了，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伽蓝开口说道，“您是想离开伽家，对不对？”伽青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为什么要走？是不是家主他对您做了什么……”伽蓝忍不住追问。“你别问了。”伽青立刻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总之，我一定要走。你不用跟着我，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伽家少主了，跟着我流浪，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不管您现在还是不是少主。”伽蓝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之前就说过，您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绝不反悔。”“伽蓝——”“您别劝我了，我不会留下来的。”伽蓝的语气异常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您要是硬不让我跟着，我现在就转身告诉家主您要走的事。”伽青静静地看着他，望着那双真诚透亮、没有半分杂质算计的眼睛，心底又是一阵发酸，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他张了好几次嘴，酝酿了半天，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来两个字：“……傻瓜。”伽蓝一下子笑开了，这是伽青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舒展、这么伽青脸上满是开心，眉眼间都漾着松快的笑意。“那我们走吧，少主。”两人没有走人来人往的主通道，贴着墙壁避开巡逻人员，顺着狭窄的维护管道一路下行。伽青对这座基地的构造熟得不能再熟——毕竟，他已经在这里整整生活了三十年。他清楚所有隐藏密道，所有监控摄像头照不到的死角，还有所有巡逻队换班留下的盲区。但他也明白，纸终究包不住火，只要他消失的时间一长，家主伽宸一定会发现不对劲，到时候整个基地会立刻进入最高级戒严，他们再想往外走就难如登天了，因此必须尽快离开，一分一秒都耽搁不得。两人沿着逼仄的维护管道走了整整半个小时，终于顺利抵达基地最底层的排水系统——这里就是提前选定的、通向外面的秘密出口。“从这里出去，就是山脚下的河谷。”伽青压低声音对伽蓝说，“出了河谷直接进山，山里地形复杂难寻，他们一时半会儿肯定追不上我们。”伽蓝轻轻点了点头，应声说道：“好。”两人一步步走到排水口跟前，一扇巨大的铁栅栏门牢牢挡在面前，栅栏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结实的电子锁。伽青从随身布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小型解码器——这是他早就偷偷备好的，就为了防备今天这种情况。他把解码器稳稳接在电子锁的接口上，解码器屏幕上立刻开始飞快跳动起字符和数字。“嘀——”短短几秒钟之后，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响，稳稳弹开了。伽青悄悄松了一口气，抬手正要推开挡在面前的铁栅栏——“别动。”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猛地从身后的黑暗里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