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父子初见（上）（1/2）

这是天槿长这么大，第一次完完全全正面站在对方面前，见到伽宸本人。

在这之前，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个男人的形形色色的传闻——有人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不过二十出头就亲手打下偌大家业，在这片大陆稳稳占据了旁人根本无法撼动的位置；有人说他是丧心病狂的疯子，为达目的可以不顾一切，哪怕牺牲所有在乎他的人、践踏所有底线也在所不惜；有人说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业巨鳄，暗中搅动风云，掌控着半个大陆的经济命脉，只要他动一动手指，整个大陆的市场都要跟着震三震；也有人说他是双手染血的战争罪犯，发起一场场不义之战，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脚下踩着数不清的尸骨才走到如今的位置。可所有这些道听途说的传闻拼拼凑凑，勾勒出无数个不同模样的伽宸，都比不上自己亲身站在这个人面前，切身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来得震撼。

伽宸确实老了。这是天槿看到他的第一个念头。他的头发已经全白，像是落了一整晚的霜雪，找不到半分原本的黑色，整张脸上都布满了岁月一刀一刀刻出的深刻皱纹，原本像青竹般挺拔的脊背也微微驼了下去，被数十年时光压弯了弧度。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像一棵在深山里伫立了数百年、被岁月慢慢掏空内里的老树——远远看去，苍劲枝桠舒展着，外表似乎还维持着原本挺拔巍峨的模样，可内里早已经被风雨蛀空腐朽，轻轻一碰就会轰然倒塌。

可唯独他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嵌在皱纹堆里的眼睛，燃烧着一种和他苍老枯槁的身体完全不符的滚烫灼热的光。那团火足足燃烧了三十年，从他抱着执念启程的那天起，自始至终都没有熄灭过分毫，是支撑他走到如今的熊熊执念。

天槿还没来得及说出半个字，伽宸就先皱着眉开了口，他深褐色的眉头紧紧拧起，冰冷的目光直直扫过周围举着枪对准天槿三人的士兵，冷声开口：“你就是这么见我儿子的？把枪全都给我放下。”

“可是家主——”站在一旁的伽青立刻开口劝阻，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担忧。

“放下。”伽宸的语气陡然加重几分，尾音沉沉落下，带着刻进骨血里、不容置喙的威严，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伽青咬了咬牙，指节都攥得泛了白，最终还是只能不甘心地挥挥手，硬着头皮下令让士兵放下枪。周围士兵纷纷听从命令，把原本端平的枪放了下来，可扣着扳机的手指依旧没有松开半分，每个人的眼神一刻都没有放松，依旧像拉满了弦的弓，高度警惕地紧紧盯着天槿三人的一举一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看，”伽宸转过脸面向天槿，松弛的面皮牵扯着，脸上努力挤出来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僵硬得厉害，像是他已经太久没有对人笑过，早就忘了该怎么做出自然温和的笑容，每一块牵动的肌肉都透着说不出的生硬，“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找我。三十六年了，我等这一天，足足等了三十六年。”

天槿只是站在原地，双肩绷得笔直，脸色冰冷地看着他，半个字都没有说。

“你等的不是我。”他开口，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波澜，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点情绪起伏，“你等的，是我身上带着的血琥珀。”

伽宸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反应过来后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笑声震得他肩膀都轻轻抖着。“血琥珀？那东西确实对我很重要，但跟你比起来，那玩意儿又算得了什么？你是苏烬的孩子，你来了，她就能重新回到我身边，我就能再见到她了。”

天槿的眉头一下子皱得更紧，眉峰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他很不喜欢伽宸说这句话的语气——在那语气里，他好像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有自己思想的人，反倒成了一件用来达成目的的物品，一件能帮伽宸重新“见到”苏烬的工具，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只是一个媒介而已。

“她不想见你。”天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出口，每个字都咬得格外稳当。

伽宸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原本带着暖意的眼眸瞬间像是凝了寒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放轻，连语调都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意。

“我说，她不想见你。她特意让我转告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不可能。”伽宸几乎立刻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语气斩钉截铁，半分犹豫都没有：“她不会的，她只是……太久了，忘了。等我把意识上传进去，就能让她想起一切，她一定会想起来的。”

他说得字字恳切，那股认真劲儿偏执到近乎固执，整张脸上都写满了不容置疑，容不下半分异见。

天槿静静站在对面看着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望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忽然觉得心头发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连呼吸都跟着发闷。整整三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他始终活在自己亲手编织的幻梦里，坚定不移地相信，只要能成功进入巨树的信息层，只要能见到存储在其中的苏烬，支离破碎的一切就能回到正轨，变回三十多年前他们还在一起时的模样。他自始至终都没想过另一种可能性——也许苏烬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想见到他。

可老话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天槿刚刚涌上心头的那一点怜悯，刚软下来的心肠，一想到存储区那上千台静静矗立的营养舱，一想到那些被活生生抽走意识、当作巨树养分的无辜活人，那点微弱的柔软立刻被彻骨的冰寒与愤怒冲刷得干干净净，半分痕迹都没剩下。

“你用人喂树。”天槿开口，声音冷得结了冰，“上千条还在呼吸跳动的活生生的人命，在你眼里就只是给这棵盘踞在此的巨树补充能量的微不足道的养分？”

伽宸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直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才慢悠悠从胸腔吐出一口浊气，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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