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下潜行（上）（1/1）

从信息层退出来的时候，天槿花了好长时间，才慢慢重新适应自己这具身体的触感。

他跪在核心舱前方冰凉的金属地面上，双手紧紧撑着地面，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冷汗顺着额角不住往下滴落，砸在脚下温度极低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细微轻响。每一次深度信息接驳，对人的神经来说都是一场酷刑，这一次情况尤其严重——因为他直接进入了信息层最核心区域，和苏烬完成了面对面的直接意识交流。那种灵魂层面碰撞的感觉，痛苦得就像是硬生生把人的大脑拆开，再一点点重新组装回去。“ 你没事吧？ ”朝虹快步蹲下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心带着一点凉意，却稳得让人安心。“ 没事。 ”天槿摇了摇头，慢慢借着对方的力道站起身，“ 只是有点头晕，缓一缓就好了。 ”小白飘了过来，慢悠悠绕着他转了一整圈：“ 可以啊你，第一次进信息核心层居然没疯掉。想当年，好几个经验丰富的工程师进去接驳之后，出来直接就傻了，再也没醒过来。 ”天槿没心思搭话。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根悬浮着的巨大柱体——柱体的能量核心内部，那个人形轮廓依旧安安静静蜷缩着，一动不动。但天槿心里清楚，她正在那里看着自己。“ 走吧。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进来时的通道口走去，“ 我们先回天圄村。 ”回到天圄村的时候，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整个村子都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道。第五卷的恶战过后，村子损失极其惨重，一共有二十多个村民战死，受伤的更是多不胜数。村口那棵存活了上百年的巨树，主干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有些被炮弹击中的地方还隐隐冒着青烟。但不管怎么说，村子最终还是守住了。霜牙正趴在巨树根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闭着眼睛养神。它的左眼窝空了一大块，左边前臂也在战斗中失去了，伤口早已结痂变硬，但那狰狞残缺的样子，依旧看得人心里发毛。听到天槿的脚步声，它慢悠悠睁开仅剩的右眼，琥珀色的瞳孔淡淡扫了天槿一眼，随后重新闭上，继续休息。它不需要开口说任何话，单是安安静静待在这里，本身就是最明确的态度。天槿朝着它轻轻点了点头，径直朝着村长居住的木屋走了过去。天橦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暗红色的血正从绷带缝隙里慢慢渗出来，染红了好大一片。第五卷的战斗里，他为了替一个躲避不及的村民挡住炮弹，断了三根肋骨，内脏也受了不轻的伤。“ 爹。 ”天槿走到床边，放轻声音叫了一声。天橦慢慢睁开眼睛，看清是他回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回来了？见到你娘了？ ”天槿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问：“ 你怎么知道…… ”“ 猜的。 ”天橦轻轻咳了两声，“ 你脸上这副样子，跟你娘当年一模一样——每次她从核心实验室出来，都是这副‘天要塌下来了’的凝重表情。 ”天槿又一次陷入沉默。他在床边慢慢坐下，把苏烬跟自己说的所有话——关于根核，关于启动自毁程关于那只有百分之十的存活率，天槿把相关情况一字不落地全都告诉了天橦。天橦安安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他。等天槿把所有事情说完，他又独自沉默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啊。 ”最后，天橦轻轻开口，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闲聊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你不害怕吗？ ”天槿忍不住开口问他。

“ 怕什么？怕死吗？ ”天橦笑了笑，“ 我已经活了快一百五十年，这一辈子够长了，真的已经够久了。我见过太多人离去——我的父母，我的妻子，我的朋友，还有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孩子。死这个字，我早就看开了。 ”“ 我只是…… ”他喉结动了动，话音硬生生顿住，浑浊的眼神里慢慢浮起一丝难掩的柔软不舍，“ 有点放心不下你。 ”听见这话，天槿鼻头猛地一酸，热意顺着鼻腔往上翻涌，眼眶瞬间就红了。“ 爹…… ”他张了张嘴，只挤出这一个字，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再说不出来。“ 没事。 ”天橦缓缓摆了摆手，枯瘦的手抬到半空又轻轻落下，“ 我不是在抱怨什么。能活这么久，还能亲眼看着你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我已经知足了。至于打破现状这个决定—— ”他定定看着天槿，昏花的眼睛里翻涌着认真而坚定的光，“ 你心里想怎么做，就放手去做，不用考虑我的安危。天圄村被关在这处牢笼里几万年了，暗无天日的日子，是时候彻底结束了。哪怕要付出的代价再大，也好过永远这样不死不活地耗着，一代又一代困死在这里。 ”天槿垂着脑袋，指尖攥得发白，始终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天橦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可道理想明白是一回事，真要坦然接受将要发生的一切，又是另一回事了。从村长的木屋出来，晚风卷着山野草叶的气息扑在脸上，天槿才稍微平复了翻涌的情绪，转身朝着村口走去，找到了在这里等候的岚彩。岚彩正蹲在村口一台锈迹斑斑的旧仪器旁，低头鼓捣摆弄着什么，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她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乱糟糟地蓬着，眼下晕着一圈浓重发青的黑眼圈，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好好合眼休息了。“ 村子目前的防御情况怎么样？ ”天槿放慢脚步走过去，开口问道。“ 勉强还能撑住。 ”岚彩头也没抬，手里的镊子依旧拨弄着仪器里的线路，头也不回地回答，“ 对方的火力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强出太多，而且现在还在不断往这边增兵。再就这么僵持消耗下去，撑死了也就一个月，村子的防御就彻底顶不住了。 ”天槿听完轻轻点了点头。这也正是他要优先联络伽宸的原因之一——被围困的天圄村，根本耗不起旷日持久的对战。“ 我打算去一趟伽氏的后方基地。 ”天槿开口说明了来意。岚彩摆弄线路的手猛地一下停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疯了？那可是伽氏的老巢！全是他们的主力，你一个人单枪匹马过去—— ”“ 我不是一个人去。 ”天槿开口打断她，“ 朝虹会跟我一起去，还有你。 ”“ 我？ ”岚彩下意识抬起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错愕，“ 我去能干什么啊？我又不会跟人打架拼命。 ”“ 我需要你的技术支持。 ”天槿解释道，“ 伽氏的基地建在地下，是专门的军事堡垒，整套安保系统完善得很——遍布各处的监控、权限严格的门禁、自动触发的防御武器……这些东西，我搞不定，只有你能搞定。 ”岚彩张了张嘴，看着天槿眼里毫不掩饰的认真，最终把到了嘴边的反对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吧。 ”她无奈地长出一口气，耸了耸肩，“ 谁让我摊上你们这帮说干就干的人呢。什么时候动身？ ”“ 今晚。 ”厚重的夜色慢慢吞没了远处天圄山的轮廓，星光被云层挡得严严实实，周遭一片暗沉的时候，三个人准时出发了。

朝虹穿了一身贴肤的黑色紧身衣，背上稳稳背着两把短刀，腰间的皮质刀鞘里还别着一把上膛的手枪。她朝虹的脸色还带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这是之前中了山鬼毒素留下的后遗症，至今还没有完全消退，左臂的灵活性也比往常差了很多。可她握着刀柄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眼神亮得惊人，从头到尾没有透出半分犹豫。岚彩背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巨大登山包，包里全是她带来的各式电子破解设备。她整张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 我不想去 ”四个大字，可脚步迈得又快又稳，丝毫没有拖队伍后腿。天槿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着斩神刀。血琥珀已经稳稳嵌进了刀柄的凹槽，冰凉的刀身时不时散出一缕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在昏暗的通道里划出淡淡的光影。他们走的是苏烬提前告知天槿的地下老路，这条路从旧城出发，一直延伸到天圄山西北方向的地下，出口就在伽氏基地外围不远处。它是方舟计划时期遗留下来的旧地下运输通道，已经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废弃了几万年。通道窄得离谱，只能容一个人弯着腰慢慢通过，稍不注意脑袋就会撞到顶壁。潮湿的墙壁上爬满了滑溜溜的青苔，还长着好多叫不出名字的彩色菌类，鞋底踩在积了水的石面上滑溜溜的，随时可能摔跤。密闭的空间里飘着一股浓重的陈年老霉味，混着孢子特有的淡淡腥甜气，吸进肺里只觉得闷得慌。“ 还有多远才能到啊？ ”岚彩扶着墙喘着粗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忍不住开口问道。“ 大约还有三公里。 ”朝虹走在队伍中间，头也不回地开口回答。“ 三公里？！ ”岚彩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满是不敢置信，“ 我咬着牙走了这么久，还以为已经走了一半了！ ”“ 我们才刚走了四分之一。 ”岚彩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在湿滑的地面上。天槿走在最前面，一直没有说话。他已经放空了杂念，将意识通过周身的孢子网络悄悄延伸出去，一点点探察前方通道里的情况。整条通道安安静静，除了一些低等菌类和蛰伏在石缝里的昆虫，没有探测到任何大型生命的迹象。这其实是件好事，说明伽氏确实从不知道这里还藏着这么一条废弃通道。又默不作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的通道慢慢变得宽阔起来，大家不用再一直弯着腰走路了。墙壁上裸露出来的金属纹路越来越清晰，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地也慢慢变得平整坚硬——很明显，他们已经越来越接近伽氏基地的范围了。“ 停。 ”天槿突然顿住脚步，低声开口提醒。朝虹闻声立刻站定，反手就握住了腰间别着的短刀柄，全身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岚彩没来得及刹住脚步，一头结结实实撞在了朝虹的背上，刚要张嘴抱怨，就被朝虹抬手捂住了嘴。“ 嘘——别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