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终结之法（下）（1/1）

“ 包括他们所有人。 ”苏烬语气肯定地回答，“ 在整个缓慢崩溃的过程里，人们的神经系统会反复承受损伤，好不容易修复完成又会迎来新的损伤，循环往复不断折磨……到了最后，哪怕是共感程度最浅的人，身体也根本撑不住这样的反复摧残。 ”听完这番话，天槿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后脊猛地爬了上来，整个后背都变得冰凉。他在这一刻忽然彻底明白过来——摆在他们面前的从来都不是“ 选择要不要让百分之九十的人去死 ”，而是“ 选择让百分之九十的人死，还是让这里百分之百的人全部死亡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最简单朴素的道理他当然懂。但光是懂得道理是一回事，真的要亲手做出这个选择，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亲手按下启动自毁的按钮，送四五百个无辜鲜活的生命走向终点——这里面甚至还有养育他长大的养父，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生他养他的家乡乡亲——光是在脑子里想一想这件事，就已经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冷，恐惧得几乎无法呼吸。“ 你想让我来做这个决定？ ”天槿抬眼看向苏烬，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变得有些沙哑。苏烬缓缓别开目光，没有和他对视。“ 我不想让你来做这个决定。 ”她开口说，“ 但放眼整个方舟，只有你能做这个决定。因为你是目前唯一一个完整的半接驳者，拥有完整的根核管理员权限，能顺利进入根核核心区域，也能正常启动自毁程序。除了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件事。 ”“ 那伽宸呢？他也拥有血琥珀，也有权限。 ”“ 他手里的权限是残缺不全的。 ”苏烬解释道，“ 当年我只给了他读取信息的权限，没有给他写入修改信息的权限。他能正常进入根核的信息层，也能读取存储在里面的各种记忆，但他没有办法修改系统参数，更不可能启动自毁程序。 ”天槿彻底陷入了沉默。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讽刺得可笑——伽伽宸处心积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是想要得到完整的血琥珀权限，他一直以为拿到完整权限就能救苏烬出去。可他根本不知道，完整权限带给他的从来不是救赎，而是亲手推动毁灭的重担。“ 那……你呢？ ”沉默许久，天槿忽然开口问道。“ 我？ ”苏烬略带疑惑地重复了一声。“ 等根核彻底摧毁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 ”苏烬笑了笑，笑容轻飘飘的，淡得像快要散开来的云。“ 我的意识早已经完完全全融入根核的信息层了。 ”她解释道，“ 如果信息层随着根核坍塌，我自然也会跟着消失，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带着我一直存放在核心舱里的那具身体也一起——没有了孢子网络提供能量和营养维持，那具身体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彻底腐烂，什么都剩不下。 ”听完这话，天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狠狠攥住，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不行。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不能让你死。 ”“ 傻孩子。 ”苏烬轻轻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我早在三十年之前就已经死了。 ”“ 不一样—— ”“ 这有什么不一样的？ ”苏烬轻轻打断了他的话，“ 没错，我的意识还留存着，我的身体也还保持着活性，但这能算活着吗？我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小小的根核里，不能移动，不能正常和人说话，不能伸手拥抱你，不能跟你一起坐在桌子前吃饭，不能一起在路边散步……我就像一段提前存好档的旧录像，只能反复播放着差不多的内容，连一点变化都不会有。 ”

“ 这根本不是活着。这只是……还在这里存在着而已。 ”天槿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反驳，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忽然想起了伽宸——那个为了救苏烬偏执了整整三十年的男人，是不是也和他抱持着同样的想法？只要苏烬还能以这样的方式“ 存在着 ”，哪怕只是一段寄存在信息层里的意识，一具不会动的躯壳，也比彻彻底底从世界上消失要好得多？也许确实是这样吧。但天槿没有办法评判他们两个人谁对谁错，他只清楚地知道，如果把这件事换做是他，他也会拼尽一切，努力让自己爱着的人能在世界上多活一天——哪怕仅仅只是一天而已。“ 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想。 ”天槿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深深疲惫。“ 我理解的。 ”苏烬轻轻点了点头，“ 这本来就不是一个轻易就能做出的决定，你可以慢慢想，你还有一些时间——虽然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过，在你最终做出决定之前，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必须先去完成。 ”“ 什么事？ ”“ 解决掉伽宸。 ”苏烬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否则的话，就算你下定决心摧毁了根核，他也会想尽办法，非要把那东西不可。他自己明明没有这个能力，但他向来就是这种性格，会不择手段地去尝试——哪怕要用人命去堆、用人命去填，他也不会有半分犹豫。你也知道他的脾气，他一旦认准了要做的事，别说是十头牛，就算是一百头、一千头牛，也别想把他拉回来。 ”天槿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确实清楚伽宸的为人，在那场卷入了无数人的战斗中，他曾经亲眼见识过伽宸的狠辣手段——为了逼他亲自现身，那个年纪不小的老头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自己麾下整整一队士兵，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他现在待在什么地方？ ”“ 就在伽氏的后方基地，位置在天圄山西北方向大约五十公里的地下，是二战时期遗留下来的一座旧军事堡垒，早就被伽氏重新改造，变成了他们的核心指挥中心。 ”“ 你打算亲自去找他？ ”天槿对着问话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我必须先解决掉他。在做出那个最终决定之前，一定要先除掉这个后患。 ”苏烬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一定要小心点。他其实跟你很像——一样的执拗倔强，一样的心智过人，一样的敢拼敢闯不要命。你要对付他，这条路绝不会好走。 ”天槿听完只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浅浅的笑容里，藏着化不开的苦涩，也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都知道。 ”他开口道，“ 但我必须去这一趟。 ”苏烬静静地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你去吧。 ”她轻声说，“ 外面已经有人在等你了。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不管你最后做什么样的决定，妈妈都站在你这边，支持你所有的选择。 ”天槿听完，眼眶瞬间热了起来。他微微低下头，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嗯 ”。紧接着，他的意识开始慢慢向上漂浮，就像整个人沉在深深的水底，正一点点朝着明亮的水面游去——周围这片纯白色的意识空间渐渐变得模糊，苏烬的身影也越来越淡，越来越不清晰。到最后，所有光影都消弭不见，一切重新归于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