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终结之法（上）（1/1）
“ 终结这一切 ”——这简简单单六个字，其实已经在天槿的心里盘桓了无数个日夜。从他亲口得知天圄村被掩埋的全部真相那天起，他就无时无刻不在想，到底有没有办法能结束这个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持续了几万年的恶毒诅咒，让被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变回干干净净的正常人，让这座囚禁了无数灵魂的村子，彻底解开牢笼的枷锁。可即便想了这么久，他也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细想过，所谓的“ 终结 ”两个字，到底承载着怎样沉重的意义。“ 到底是什么办法？ ”天槿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开口问道。苏烬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她慢慢转过身，向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白色空间迈出了几步。随着她的脚步轻轻落下，他们周围这片纯粹的白色空间开始缓缓发生变化——无数闪着冷光的透明数据流从虚无中慢慢浮现，像从悬崖落下的银河瀑布顺着虚空倾泻而下，最终在苏烬的面前慢慢汇聚，拼成了一幅清晰巨大的三维图像。那图像里是一棵完全倒立生长的巨树。宽大茂密的树冠朝下生长，盘虬错结的树根朝着上方伸展。占据了图像上半部分的树冠长得密密麻麻，那就是扎根在地面上的天圄树，还有从它身上延伸出去、遍布整个天圄山谷每一寸土地的孢子网络。而朝上伸展的树根部分，比树冠还要更加庞大、更加复杂——数不清的粗细根须从树干底部不断向下延伸，一点点穿透厚重的地壳，一直扎到了这幅图像的最底端。就在这幅三维图像的最底部，静静地悬着一团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这是巨树的核心。 ”苏烬开口介绍道，“ 我们也叫它根核。 ”“ 整个天圄树的所有孢子网络、所有存储意识的信息层、所有寄存的意识数据……最终全部都会汇聚到这里。它不只是整个天圄树共生系统的心脏，还是支撑整个系统运转的大脑。 ”天槿的目光紧紧盯住图像里的根核——那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球形结构，直径大概十几米，表面布满了和人体脉络一样蜿蜒交错的纹路，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这些纹路不断缓慢流动。“ 它在地下多少深的位置？ ”天槿开口问道。“ 在上地幔的顶部，距离地面大约四十公里。 ”苏烬回答道，“ 上一轮文明掌握了成熟的地幔能源开发技术，能够直接从地球内部汲取能量，根核本身就是一个现成的地幔能量转换器——它从地幔内部汲取源源不断的热量，再转化为可利用的生物能，供给整个孢子网络运转。 ”四十公里深的地幔。听到这个数字，天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以当前人类的钻探技术，挖成的最深井也才刚刚超过十公里。可他转念一想，天圄树本身就是上古方舟计划的人造产物，既然本就是人工建造的存在，那能一直深入到地幔，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你说要终结这一切，就得彻底摧毁这个根核对吧。 ”天槿缓缓开口，苏烬直接接过了他的话。“ 摧毁根核？ ”“ 嗯。 ”苏烬的声音格外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小事，“ 只要根核被摧毁，整个孢子网络就会彻底失去能量来源，直接全盘崩溃。存储意识的信息层会跟着坍塌，所有被寄存在这里的意识——不管是那些早就上传的先人意识，还是现在还活着的人的共感意识——都会被强制推回各自原本的身体里。 ”“ 然后呢？ ”天槿追问。他心里已经升起一阵强烈的预感，“ 然后 ”才是这件事最沉重的部分。苏烬陷入了沉默。她慢慢转过身，重新看向天槿，眼神里带着一种天槿从未看懂的复杂情绪——像是藏着深深的愧疚，又裹着化不开的悲伤。“ 然后，村子里的大部分人都会死。 ”她轻声说道。
整个白色空间瞬间安静下来，时间像是凝固了好几秒钟。天槿死死盯着苏烬，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自己出现了幻听，根本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 大部分人都会死。 ”苏烬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可天槿分明能听出，那层平静的表面之下，掩藏着怎样压抑不住的颤抖，“ 巨树共生体不是简简单单延长人类寿命，它从根本上改写了人类的神经系统。寄生的孢子会直接和人类的神经元接驳，替代掉一部分原本的神经功能，还负责调控人体的内分泌、免疫系统，甚至各个器官的正常运转。 ”“ 如果孢子网络突然崩溃，所有孢子都会跟着死亡，那些被孢子替代的神经功能就会直接失效。症状轻的会彻底失去记忆、全身瘫痪，慢慢器官衰竭；症状重的当场就会脑死亡。 ”天槿的手紧紧攥了起来，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白色。“ 那……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他开口问道，声音忍不住有些发紧。苏烬迟疑了片刻，才缓缓给出答案。“ 不到百分之十。 ”她说，“ 只有共感比较浅的人能活下来——比如年轻人、孩子，还有像你这样的半接驳者。你们的神经系统还没有完全依赖孢子调控，自身还有恢复功能，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百分之十。天圄村子里少说也有四五百口人，算下来能活下来的也就只有四五十人而已。剩下的所有人，都要面对死亡。而且如果他同意推行这个计划，这些人就等于都是被他亲手杀死的——如果他亲手按下那个终结一切的按钮的话。那天橦呢？那个辛辛苦苦养了他三十多年的父亲？他能活下来吗？苏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可她久久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最明确的答案了。天橦今年已经快一百五十岁了，他的共感的深度有多深，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如果孢子网络崩溃，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几乎没有一丝一毫存活的可能。“ 有没有别的可行办法？ ”天槿皱着眉开口问道，“ 比如我们能不能慢慢来，一点点降低人群所处环境里的孢子浓度，让大家的身体慢慢适应降低后的浓度呢？ ”“ 已经来不及了。 ”苏烬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支撑整个方舟计划的巨树，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 ”她抬起手，在面前悬浮的光影图像上轻轻一点。原本拉远的视角瞬间向中心收拢，最终清晰定格在根核的内部区域——可以清楚看到，根核坚硬的表面已经布满了许许多多细密交错的细小裂纹，带着诡异温度的暗红色液体正顺着裂纹一点点缓慢渗出来，整个场景就像一个活物在不断流淌着鲜血。“ 按照最初的设计，方舟计划根核系统的设计寿命只有一万年，但你看，它实际上已经咬着牙撑了快三万年了。 ”苏烬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刺骨的沉重，“ 到了现在，根核整体结构已经进入加速劣化阶段。按照现在的劣化速度推算，最多还有两三年时间，它就会彻底垮掉崩溃。 ”“ 两三年…… ”天槿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里满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而且，自然发生的崩溃，和我们主动启动摧毁完全是两回事。 ”苏烬接着解释道，“ 主动摧毁是一次性完成的，过程干脆利落——就像被刀扎一下，疼痛过去一切就立刻结束了。但自然崩溃是一个缓慢发展、全程完全失控的过程：支撑共感的孢子网络会一块接着一块慢慢失去效用，所有依附网络生存的人，会一步一步慢慢失去和孢子网络的共感能力，最后再一点一点在绝望里衰老、走向死亡。 ”“ 那会是一个格外漫长、又充满无尽痛苦的过程。有的人可能凭借自身体质撑几个月，有的人可能咬着牙多撑几年，但走到最后……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 包括那些本身共感程度就很浅、原本能活下来的百分之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