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城核心（下）（1/1）

天槿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对着空气露出一丝带着酸涩的苦笑：“ 你能看见我？ ”“ 当然能。 ”苏烬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 我通过你的眼睛看呀。从你成功接驳信息层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能我清清楚楚看到了你面前的一切。只是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不敢主动跟你说话——你的精神强度还不够，接驳信息层的深度太浅，如果我强行打破屏障跟你交流，不稳定的信息流会直接烧坏你的神经。 ”天槿听完彻底陷入了沉默。他慢慢低下头，抬起放在身侧的手，仔仔细细看着掌心深浅不一的薄茧。过去几十年里，这双手握过狩猎用的硬木长弓，握过劈砍过异兽的短刀，握过战场上滚烫发烫的步枪，也紧紧攥过那块承载了无数秘密的血琥珀。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摸爬滚打，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到可以独自面对任何凶险与变故，再也不是那个需要躲在别人身后的孩子。可此刻站在保存着母亲身体的核心舱面前，他却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很多年前那个站在研究院走廊上，看着窗外晨雾翻涌，满心茫然不安的孩子。“ 进来聊吧。 ”苏烬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把你的意识放进来这里，身体留在外面就好。这么多年没见，我们好好谈谈。 ”天槿闻言，慢慢回过头，看向站在舱室门口的朝虹和飘在半空中的小白。朝虹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只手按在腰间别着的短刀刀柄上，整个人高度警戒着四周，见天槿看过来，立刻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进去。小白则安安静静飘在一旁，整张脸都写着“ 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的淡定神情。“ 去吧去吧。 ”小白对着他挥了挥自己半透明的爪子，“ 外面这边有我和朝虹守着，出不了事。 ”天槿对着二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重新转过身，面向那根伫立着的巨大柱体，缓缓闭上眼睛，对着空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按照早就刻进骨子里的方法调动自己的意识。就像他之前无数次在荒野中练习时做过的那样——彻底放松紧绷的身体，放空脑子里杂乱的思绪，让寄生在体内的共生孢子成为连接现实与信息层的桥梁，让意识顺着遍布整个星球的孢子网络慢慢向下沉，一直沉到信息层最核心的深处。这一次的下沉，比他以往任何一次尝试都要顺利太多。就好像有一只带着温度的无形的手在前方轻轻牵引着他，一路顺畅穿过一层又一层模糊的信息屏障，丝毫没有遇到往常那种卡在半路动弹不得的阻碍，安稳地向着信息层最核心的位置而去。不知道在这片信息流里走了多久，天槿忽然感觉自己整个人稳稳落到了一片坚实的地面上。他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完全纯净的白色空间，这里没有头顶的天空，没有脚下的大地，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定位的参照物，只剩下无边无际、填满整个视野的白。而就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干净白色实验服的女人——身形清瘦，留着一头长发，随便用一根深色皮筋简简单单扎在脑后。脸色很白，白得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是把整片星河都装在了里面。天槿一下子就愣住了。眼前这张脸，跟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足足有六七分难以掩饰的相似。尤其是那对眼角微微上扬的眼睛，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傻站在那里干什么？ ”女人对着他浅浅笑了笑，抬起手朝他伸过来，“ 这么多年没见，不认识妈妈了？ ”天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就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站着，一瞬不瞬盯着女人的脸，安安静静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女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清亮的眼神里一点点浮上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对不起。 ”她轻声说，“ 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 ”天槿的嘴唇轻轻动了动。那些这么多年来，他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问话、倾诉、质问，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最后，他只是对着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张开手臂，轻轻地抱住了她。女人的身体是温热的——虽然这只是信息层里的意识投影，但触感却真实得惊人。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消毒水味道，能清楚感觉到她胸腔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甚至能听到她沉稳规律的心跳声。“ 妈。 ”他把脸埋在苏烬的肩膀上，闷声喊出了一个字。就这么仅仅一个字，喊完之后，他积攒了三十六年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三十六年来的委屈、孤独、困惑、愤怒……所有这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连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情绪，在这一刻像冲破堤坝的洪水，毫无预兆地全部涌了上来。他就像一个颠沛流离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抱着阔别多年的母亲，哭得像个弄丢了糖的傻子。苏烬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她只是静静伸出手，放在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就像天底下所有安抚孩子的母亲那样，温柔又安稳。过了很久很久，天槿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松开抱着母亲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的湿痕。“ 让你见笑了。 ”他对着苏烬说。“ 傻孩子。 ”苏烬看着他，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跟你爹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平时看着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心里比谁都软。 ”听到伽宸这个名字，天槿脸上放松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来了。 ”天槿开口说道，“ 带着联盟的军队过来了。他要—— ”“ 我知道。 ”苏烬轻轻开口打断了他，“ 他做的所有事情，他的所有打算，我都知道。 ”“ 你知道？ ”天槿一下子又愣住了，“ 那你…… ”“ 我什么也做不了。 ”苏烬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 我的意识已经完全融入了信息层的根脉里，我能感知到地面上发生的一切，能看清每一个人的动向，但我没办法直接跳出去干预现实世界。就像一个坐在封闭保安室里盯着监视器的保安——能清清楚楚看，能清清楚楚听，却永远没办法走出那间小小的保安室。 ”天槿听完再次陷入了沉默。他能理解这种无力感，就像沉入一场黑暗的噩梦：梦里厚重的天幕突然崩裂崩塌，碎成带着滚烫气息的石块狠狠砸向地面，你拼尽全力想迈开腿逃跑，想张大嘴呼救，可全身上下像被看不见的绳子死死捆住，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那种深陷绝望、完全动弹不得的无力感，比天崩地裂的噩梦场景本身，还要更加刺骨吓人。“ 所以， ”天槿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苏烬脸上，“ 你特意叫我来这里，是有重要的话要跟我说对吗？ ”苏烬脸上漫开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变得格外严肃郑重。“ 天槿， ”她开口，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我找到终结这一切的办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