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落叶（下）（2/2）

巨树逐渐衰败这件事，对白鬼族群的冲击，远比对人类社会的影响要严重得多。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白鬼与支撑整个森林的巨树孢子网络，连接得远比人类更加紧密深入。

对白鬼而言，从降生开始的寿命长短、日常生活中的身体机能运转，乃至整个族群延续必需的繁殖能力，都高度依赖孢子网络的调节与供给。

森林里孢子浓度短时间内陡然下降，对白鬼族群来说，完全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王，又有三个同族走了。”白牙压低身子走进空旷的洞穴，汇报的声音沙哑低沉。

白鬼王霜牙正静静躺在洞穴中央平整的石台上，双目紧紧闭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它身上的伤势至今没有好转——当初战斗中断掉的前腿，还有腹部深可见骨的伤口，恢复速度慢得让人绝望。自从孢子浓度开始下降，白鬼依赖孢子网络的自愈能力，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

“走的……都是……年纪大的老白鬼？”霜牙开口时，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嗯。”白牙沉重地点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族群里年纪大的老白鬼身子底子弱，最先撑不住这场变故。”

听完白牙的话，整个洞穴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洞外风吹过洞口的低鸣，衬得氛围越发沉重。

“我知道了。”沉默许久后，霜牙才缓缓开口，“把它们……好好安葬在巨树的树根底下吧。”

“是。”

白牙低声应下，转身就要走出洞穴安排后事。

“等等。”霜牙轻轻开口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它。

“王？您还有什么吩咐？”

霜牙慢慢睁开浑浊的双眼，目光落在跟随自己多年的白牙身上。

“白牙，”它轻声开口，“你跟着我一起打理族群多少年了？”

白一下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王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它低头默想片刻，才开口回答。

“……整整一百年了。”

“一百年了啊……”霜牙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时间过得真快。”

它微微顿了顿，调匀虚弱的气息，才接着开口。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它的声音带着郑重，“有一天我不在了，整个白鬼族群……就交给你带领了。”

听到这句话，白牙的眼睛瞬间涨红，眼眶一下子盈满了泪水。

“王！您怎么会说这种话！您一定不会有事的！您肯定能撑过去的！”

“傻孩子。”霜牙脸上扯出一丝浅浅的笑容，“生老病死是天地规律，谁都躲不过。我已经活了两百多年，见过这么多风风雨雨，早就够了。”

它慢慢抬起头，目光望向洞穴外。

透过敞开的洞口，正好能看见巨树宽大巍峨的树冠。一片片枯黄发脆的叶片正顺着风不停飘落，落在林间土地上，铺出一层惨淡的金色。

“只是……”霜牙的声音越发低沉，满是忧心，“我死了没关系，可跟着我的整个族群……该怎么办啊……”

白牙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几乎就要落下来。它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就连它自己，也看不清未来的模样。

失去了巨树和孢子网络的依靠，存续了千百年的白鬼族群，还能继续在这片森林里活下去吗？

它不知道答案。整个族群里，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