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落叶（中）（2/2）

天橦猛地喊出声，嗓子呛得咳了两声，那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飘在寂静的房间里，很快就没了踪迹。

老张没有回应。刚才还勉强转动的眼珠彻底停了下来，连胸口那点若有似无的起伏，也彻底平复下去。

他的手本来还被天橦紧紧攥在掌心里，原本还带着一点微薄的温度，此刻那点温度正顺着皮肤一点一点流走；那只布满皱纹和老茧、打了一辈子猎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搭在被子上的力气彻底卸空，耷拉在了床沿边。紧接着，原本还半睁着的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浑浊的瞳孔彻底归于沉寂，再也不会睁开了。

小小的房间里瞬间一片死寂，连窗外刮过树叶的风声都像停了，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

天橦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老张那只已经慢慢变冷的手，指节攥得发白，久久没有说话。站在他身侧的人都能看见，他宽厚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压抑的起伏藏着翻涌的情绪，连呼吸都带着抖。

天槿站在旁边，鼻子发酸，心里也堵得难受，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槿见过老张，以前进村的时候，老张远远看见他都会笑着打招呼，是个很和善的老头。他打了一辈子猎，每次扛着猎物从山上回来，口袋总鼓鼓囊囊的，总会给村里围过来的孩子们塞酸甜的野果，看着孩子们抢着吃的样子，就皱着满脸皱纹笑，眼角挤出来深深的纹路。

可现在……那个总笑着给孩子分野果的老头走了。

他死了。

不是死在和伽氏对抗的战场上，不是战死的。

是老死的。在这片守护村子的巨树不断衰退的影响下，身体机能飞速衰败，快速地老死了。

这只是第一个，是巨树衰退之后，第一个因此离世的村民。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多这样的事情发生，还会有更多人像老张一样，快速衰老走向死亡。

老张的死，像一颗带着棱角的石子，猛地投进了村子原本还算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村子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所有人心里那点勉强撑着的安稳都搅碎了。原本就悬在所有人心头的恐慌，瞬间骤然加剧，像野草一般在村子里疯狂蔓延开来。

“真的会死……真的会像老张那样老死……”

“我不想死……我还没等到转机，不想就像老张那样莫名其妙就老死了……”

“怎么办啊？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村民们个个心神不宁，惶惶不可终日，之前强撑出来的平静彻底被击碎。有的人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愿见人；有的人慌了神，跑到村口那棵日渐衰败的巨树下跪着祈祷，盼着巨树能重焕生机；有的人干脆破罐子破摔，觉得反正都是一死，便天天抱着酒坛喝酒闹事，彻底放弃了挣扎。

整个不大的村子，从上到下都笼罩在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绝望氛围里，连空气都满是压抑的慌乱。

原本布置妥当的边境防守，也跟着松懈了下来。巡逻的人没了精神，放哨的人没了心气，整支防守队伍都没了从前的劲头。

伽氏虽然还没发起新的进攻，也没有趁这个机会打过来，但村子里这种人心涣散、内部分崩离析的状态，其实比敌人真刀真枪的进攻还要可怕，比千军万马压境还要伤人。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高高的了望台上，老石扶着木栏杆，看着下方乱糟糟失了章法的村子，脸色阴沉得吓人，“再这么放任下去，不用伽氏带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不攻自破。”

天橦站在他身边，听完这番话，没有作声。

他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眼眶红得吓人，刚刚失去长辈的悲痛还沉沉压在心头。老张的死对他打击极大，这个看着他长大的和善老人走后，他心里空得像被挖走了一块。

但他不能垮。他是整个天圄村的村长，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如果他先垮了，那这个村子就真的完了，再也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

“召集长老会。”天橦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哑得几乎变了调，“我有话要跟各位长老说。”

“是。”一旁传令的人立刻应声，转身下去安排了。

长老会上气氛压抑得厉害，浓重的沉重感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十几个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老，个个脸色灰暗，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看不到一点希望。有的人坐在位置上一个劲唉声叹气，有的人摇着头一言不发，有的人干脆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什么话也不说，像是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都说说吧。”天橦坐在主位上，声音低沉，压着满肚子的情绪，“现在这个局面，我们该怎么办，大家都说说想法。”

众位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半天没人开口说话。

怎么办？他们心里也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守护了村子几万年的巨树要死了，村里的人都跟着快速衰老，村门外还有伽氏一族虎视眈眈，就等着一口吞下这块肥肉……

这种死寂的局面，怎么看都是走投无路的死局，根本找不到破局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