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围城（下）（1/2）
即便隔着整整一个山谷，从这么远的距离望过去，这棵和人类共生了上千年的巨树，也像一座稳稳矗立在群山之间的墨绿色山峰，把周围所有景物都衬得渺小无比。粗略估算下来，光是主干直径恐怕就有上百米，遒劲粗壮的枝桠向四面八方肆无忌惮地伸展开，宽大的枝叶层层叠叠，几乎把一整个山谷都完完整整覆盖在阴影里。
可此刻，这座拔地而起的“绿色山峰”，正在被密密麻麻的敌军重重围攻。
爆炸的刺眼火光不断在巨树的根部和周围接连亮起，滚滚浓烟裹挟着尘土向天空腾起，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黑色。子弹划过空气的轨迹，像一条条闪着光的金色细丝，在昏暗朦胧的林间不停穿梭，每一秒都带着夺命的威力。
岚彩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眉峰紧紧皱在了一起。
“比我出发前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她放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快，我们抓紧时间从西侧绕过去。那边敌军防守力量比较薄弱，而且霜牙带着白鬼一直在骚扰他们的侧翼，我们刚好可以借着这个空隙混进村子里。”
此刻，战场的另一侧，远离岚彩队伍的山谷坡地上。
霜牙安安静静伏在一块突出的巨型岩石后方，把粗重的呼吸放得又轻又稳，一双眼睛牢牢锁定着下方蜿蜒前行的敌军补给线。
它是统领整座山林所有白鬼的白鬼之王。
在人类的通用语里，“白鬼”这个称呼从诞生起就带着浓浓的贬义——一个“鬼”字，就把它划到了非我族类的范畴，刻上了邪恶野蛮的标签。可实际上，白鬼是这片大陆上演化得极其成熟、拥有高度智慧的物种。它们已经和巨树共生了整整几十万年，早早演化出了能和巨树孢子网络天然接驳的特殊能力，早已经和这片山林融为一体。
它们的身体结构介于哺乳动物和爬行动物之间——体表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色角质层，能反射环境里大部分光线，不管是在皑皑雪地还是弥天大雾里，都能近乎完美地隐形，不被任何猎物发现。它们长着健壮的四肢，后肢爆发力极强，一跃就能划出十几米远，前肢末端生着锋利爪子，能轻易撕开皮革与血肉。它们的眼睛比人类大得多，瞳孔是狭窄的垂直形，哪怕在几乎完全黑暗的深夜，也能清清楚楚看清百米外猎物的动静。
但它们最与众不同、也最强大的能力，其实是共感能力。
白鬼的神经系统从出生起就能天然接驳巨树的孢子网络。它们不需要人造血琥珀，也不需要经过任何特殊训练，刚降生就能“听见”孢子在山林里传递的所有信息。这种天生能力让它们成了这片山林当之无愧的顶级掠食者——从来没有任何猎物能逃过它们遍布整片山林的感知。
霜牙已经很老很老了。
要是按人类计算年龄的方法推算，它大概已经有两百多岁了。哪怕在寿命远长于人类的白鬼族群里，这也已经算得上传奇级别的高寿。它覆盖体表的白色角质层，如今不少地方已经泛出灰败的旧色，左前爪上还留着一道深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伤疤——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它为争夺山林领地，和一头凶残的山鬼王死战时留下的勋章。
它一动不动盯着下方缓缓开进的补给队，垂直的瞳孔微微收缩，将所有细节都收进眼里。
三辆蒙着帆布的重型卡车，十几个端着枪押送物资的伽氏士兵。车上装的不用看也知道，全是给前线部队补给的弹药和食品。
“三只……铁盒子，十六个两足兽。”它用只有白鬼能听懂的粗糙语汇低声通报，声音压得极低，顺着山风也传不了太远。
在它身后的茂密草丛里，还伏着十几只身强体健的白鬼，全都像岩石一样静静伏着不动，连气息都压得几乎听不到，整个山林的风都好像绕着它们走。
“老规矩。”霜牙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先截断后路，再冲车队中间，别贪恋杀敌和猎物，抢到物资就立刻撤，千万别恋战。”
草丛里的众白鬼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嘶声，算是回应，表明都听明白了指令。
霜牙对着山林里的空气慢慢深吸了一口气。
漂浮在空气中的无数细小孢子，把下方补给队的信息清清楚楚传给了它——这些侵入山林的两足兽心跳快得离谱，体温也比正常时候偏高，整个人都处于高度紧绷的恐惧状态。他们到底在怕什么？怕躲在村子里抵抗的人类？还是怕这片从来都不欢迎外来者的古老山林本身？
不管他们在害怕什么，恐惧本身就是最致命的弱点。
霜牙猛地抬起前爪向前一挥，发出了进攻的信号。
十几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白色身影瞬间从藏身的草丛里窜了出来，像山林里诞生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扑向下方毫无防备的补给队。
“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突然毫无预兆地在阵地西侧响了起来，瞬间打破了原本的节奏。
天橦立刻转过身，顺着传令兵示意的方向，缓缓向西边看去。铅灰色的硝烟翻卷着遮蔽了大半视野，只能隐约看到远处尘土翻涌，看不清具体情形。
“怎么回事？”他转过身，沉声问站在自己身旁的传令兵。
“好像是……白鬼在袭击他们的补给线。”传令兵微微闭上眼睛，整个人凝神静气，感受着依附巨树而生的孢子网络源源不断传来的模糊信息，一字一顿开口回应，“在三号区域，有至少十只白鬼，还有……还有一些陌生的人类信号，正从西边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过来，人数不多，算下来也就七八个。”
天橦听完这番话，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陌生的人类？会是伽氏派来的援军吗？不对，如果真的是援军，为什么偏偏要从西边过来，而且人数居然这么少，完全不符合常规援军的配置？一连串的疑问在他心头打转。
“老石！”他扬声朝着下方喊道。
“在！”不远处立刻传来老石响亮的回应。
“你带几个身手利落的人去西边看看情况，如果来的是敌人，就直接动手打，如果是……”天橦说到这里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如果是朋友，就直接把他们带进来。”
老石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重复了一句：“朋友？”
“嗯。”天橦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天槿在外游历的时候，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人，说不定就是他们来了。”
老石心里依旧将信将疑，摸不准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但军令如山，他还是遵照指令点了点头，立刻集结了几个弟兄，顺着巨树粗糙凹凸的树干小心翼翼爬了下去。
安排好一切后，天橦重新把目光落回下方鏖战正酣的战场。
白鬼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伽氏布置的侧翼防线陷入短暂混乱，原本规律的枪声瞬间变得密集嘈杂，没过多久又慢慢稀疏下去。看样子伽氏补给队的损失并不算大——毕竟白鬼的数量实在太少，而且它们发起这次袭击本就只是为了骚扰拉扯，并非要全歼这支补给队伍。
可哪怕只是这样的骚扰，也已经足够达到目的了。
至少能给被围在巨树下的村子多争取一点宝贵的布防时间。
天橦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层层交叠的枝桠，望向这棵巨树直插云霄的顶端。
覆盖整棵大树的墨绿色叶片，在弥漫不散的硝烟里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是在低声呼应着下方的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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