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围城（上）（1/2）

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飞掠而来，狠狠撞在巨树厚重粗糙的树皮上，瞬间溅开一团细碎松散的木屑，打着旋儿慢悠悠散入四周的空气里。

那异样的声响钻进耳朵，和预想中完全不同——它不像普通弹头打在干燥木头上的脆响，反倒更像是重物狠狠砸在了某种密度极高、质地紧密的人工复合材料上，声音沉闷短促，带着一种只有金属碰撞才会产生的厚重回响。这棵和整个村落共生了数万年的巨树，经过数万年漫长生长，表层木质的木质化程度已经高得远超常人想象，内部纤维的排列方向，也经过巨树自身孢子网络数百万年的持续调整优化，变得无比坚韧规整。哪怕是常规普通步枪弹，从五十米外射击，也只能在坚硬的树皮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小坑，根本无法穿透外层防御。

但问题在于，这次来犯的敌人，手里拿的根本不只是普通步枪。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地在巨树东侧的枝干上炸开，耀眼的火球瞬间翻涌开来，热浪卷着黑烟冲天而起。被炸开的焦黑树皮碎片顺着树干簌簌滑落，露出树皮底下那层带着鲜活气息的暗红色组织，看起来和树木的韧皮部相差无几。这层裸露的组织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很快就渗出一股股黏稠透亮的淡黄色树脂，这些树脂接触空气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氧化凝固，没过多久就结成了一层崭新坚硬的保护膜，把裸露的伤口牢牢封住。

天橦稳稳蹲在树干半腰搭建的了望台里，本就拧着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挤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从出生到现在，已经实实在在活了四百七十二岁。

在这漫长的四百七十多年里，他见过席卷整座山谷的汹涌山洪，见过震得山崩石裂的强烈地震，见过百年难遇的特大暴雪，厚厚积雪把整座山头完完整整埋了起来，连山顶的石块都看不见。可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战争——那种成建制、有组织、装备齐全热武器的人类势力之间，你死我活的战争。

天圄村藏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太久太久了。久到村里一代又一代村民，已经慢慢忘了，在这片大山之外的广阔世界里，人类刻在骨子里最擅长的事，就是拿着武器互相杀戮。

“村长，南侧我们垒的防御工事快顶不住了。”一个浑身沾满灰尘的年轻村民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脸上混着黑灰和汗水，一道一道脏痕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带了迫击炮，我们垒的石头墙一炮下去就炸碎了。”

“让所有人撤到第二层防线去。”天橦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慌乱，依旧沉稳有力，“就借着巨树的主干做掩护，全都藏好不要随便露头。咱们的弓箭对他们没用，别白白浪费力气，省点体力留到后面用。”

“可是村长，就这么撤的话……”

“按我说的去。”

年轻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狠狠咬了咬牙，转身抓着树干上预留的藤条爬了下去。

天橦缓缓站起身，伸手扶住了望台粗糙的木质边缘，探着身子往山下望去。

放眼望去，巨树周围被层层密林覆盖的山坡上，随处可见晃动的人影。他们穿着和山林颜色相近的绿色迷彩服，套着乌黑的战术背心，头盔上安装的夜视仪在错落的树荫间隙，闪着点点幽幽的绿光。光是天橦一眼能看到的，就至少有三百人，更别说还有藏在密林深处、没露出身影的伏兵。更远的天上，还有四架军用直升机在树冠上方不停盘旋，螺旋桨转动卷起的强劲气流，搅得整个山谷的空气里都飘着落叶和尘土，灰蒙蒙一片让人看不清前路。

三百个装备齐全、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来对付一个总共才两百多口人的深山小村落。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他们能硬生生撑到现在，靠的全是脚下这棵活了数万年的共生巨树本身。

坚硬厚实的树皮就是天然最好的装甲，错杂弯折的枝干结构就是天然的立体防御工事，而最关键、最能帮他们挡住外敌进攻的，其实是巨树本身自带的孢子网络。

漂浮在巨树周围空气中的细小孢子，就像一张铺得无边无际的无形预警网。只要有活物进入这片孢子覆盖的范围，它的心跳频率、体表温度、运动轨迹，都会被无处不在的孢子精准捕捉，再通过巨树地下蔓延的菌丝网络，同步传递到村子里每一个和巨树接驳的村民脑中。

这相当于一套覆盖了全时域、全空域的生物雷达，比人类制造的任何雷达都要灵敏。

伽氏的士兵还没摸到巨树的外围，村民们就已经提前获知他们从哪个方向过来、一共有多少人，甚至能大致推断出他们的武器配置——因为枪械的金属部件会干扰局部孢子场，产生一种特殊的、类似空泡的“空白”信号，接驳者一下子就能感知到。

但这种天生的优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缩小消失。

因为进攻方装备了威力巨大的重武器。

“村长！”又一声急促的呼喊从了望台下方传上来，喊话的是村里打猎的好手老石，“北边值守的弟兄们顶不住了，他们用了喷火器！半面树干都烧起来了！”

天橦的心猛地一沉，一下子沉到了底。

火。

这正是他从一开始就最担心的东西。

巨树的树皮虽然坚硬无比，本质上却还是可燃的有机物。如果高温火焰持续不断灼烧，再厚的树皮也会慢慢被烤焦炭化，一块块从树干上剥落，露出里面柔软的内部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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