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天桎的选择（下）（2/2）
天桎紧紧攥着匕首柄，对准自己的胸口，没有半分犹豫，猛地狠狠刺了下去。
“噗——”
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传开，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鲜红的血溅在老旧的木桌上，溅在桌上铺着的泛黄地图上，也溅在那块静静躺着的墨绿色玉佩上，点点红痕染透了温润的玉面。
“天桎！”天槿一个箭步冲上去，连忙伸手扶住他慢慢倒下的身体，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天桎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的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天槿，嘴角慢慢牵起一抹淡笑，那笑容里满是卸下重担的释然。
“槿……玄……”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答应我……”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天槿的声音止不住发抖，整个身体都在颤，“你慢慢说，我都答应，我现在就给你疗伤！”
“救……救村子……”天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字一顿说道，“用你的方式……救咱们天圄村……”
“别像我一样……走错了路……”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天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砸落在天桎染血的衣襟上，“你别再说话了，我马上给你疗伤，你会好起来的！”
他立刻催动体内的孢子能量，想要渡给天桎帮他止血疗伤。
可天桎却拼尽最后力气摇了摇头，伸出手拦住了他。
“不用了……”他喘着气，声音越来越轻，“我……累了……”
“让我……安安稳稳歇歇吧……”
“能在临死之前……看到村子还有希望……”
“我……很高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轻得像一缕烟，几乎要散在空中。
他的眼神也越来越涣散，原本就浑浊的目光慢慢失去了焦点。
到最后，他艰难地抬起手，布满皱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碰一碰天槿的脸。
可手刚抬到一半，就骤然失了力气，重重垂了下去。
那双看了一辈子世事的眼睛，也缓缓闭了起来，再也没有睁开。
他的脸上，还留着那抹解脱之后的平静笑容。
“天桎……”
天槿抱着怀中人渐渐变得冰冷僵硬的身体，滚烫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流，打湿了衣襟。
他从前是恨过这个老人的。
千真万确，实实在在地恨过。
恨他当年一意孤行害死了自己的母亲，恨他步步紧逼逼走了自己的父亲，恨他执迷不悟差点毁了整个天圄村。
可是到了现在，亲眼看着老人死在自己怀里，天槿心里那股恨，却怎么都生发不起来了。
剩下的，只有沉甸甸的难过。
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长生。
不过区区两个字，为了这虚无缥缈的长生，到底有多少人，付出了这般惨痛的代价？
天桎是，苏婉是，苏烬是，伽宸是……
甚至连整个天圄村，上上下下这么多村民，都成了长生路上的牺牲品。
为了长生，他们祖辈困在这座封闭的山里，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没办法生儿育女延续血脉，年纪大了记忆还会一点点衰退消失……
就像一群永远被关在牢笼里的囚徒，看不见出口，也看不见希望。
这就是人们趋之若鹜的长生，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这样如同活着囚笼一般的长生，真的值得所有人拼尽一切去追求吗？
天槿找不到答案。
他只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要把这一切掰回正轨。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等到天完全亮透，天桎的死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天圄村。
村子里的村民们得知消息后，反应各不一样。
有的人拍着手叫好，说天桎一生作孽，落得这个下场完全是罪有应得。
有的人忍不住摇头叹息，说到底，他不过也是个被长生迷了心窍的可怜人。
还有的人对此事根本漠不关心，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仿佛天桎的死跟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天槿静静站在天桎冰冷的尸体前，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沉默着站了很久很久。
这个他恨了整整几十年的亲生父亲，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死了。
他原本以为，得知父亲死讯的时候，自己一定会开怀大笑，会觉得大仇得报，心里痛快极了。可是预想中的快意，并没有出现。他空旷的心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堵在喉头，怎么都散不去的难言沉重。
“爹……”他对着空茫的前方，轻声低唤了一句。
这是他长大成人、独当一面以后，第一次这样真心实意地开口叫“爹”。
可惜，站在阴阳两隔另一边的天桎，再也听不到了。
三天后，天桎正式下葬，最终被葬在了后山那片专门埋葬村民的无字坟地里，和其他所有早早离去的天圄村村民长眠在这里。
没有立起刻着生平的墓碑，没有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就像他从未来到这世间走过一遭一样。
下葬的那天，天气格外晴好。澄澈的天空铺满明媚阳光，万里无云，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天槿静静站在新堆起的坟前，手里紧紧握着那块曾经沾了血的玉佩。玉佩表面的血迹早已经被他仔仔细细擦得干干净净，但那道曾经晕开的暗红色印记，却像是生了根，完完整整刻在了他的心上，怎么都擦不掉。
“放心吧。”他对着坟头轻声说，“我会救村子的。”
“用我自己的方式。”
山风顺着坡地吹过，林子里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断断续续的轻响飘在坟前，像是山林给了他一句轻轻的回应。
就在天桎下葬的这同一天。
距离后山几里远的山谷山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正沿着山路缓缓向前行驶。车队拉得很长，站在山口望过去，一眼根本看不到尽头。走在最前面开道的是制式军车，中段是一排排封闭的集装箱卡车，最后还有更多军车殿后护送。
每一辆集装箱卡车的车身侧面，都清晰印着伽氏冰冷的标志。而密不透风的集装箱里面，整整齐齐装着的正是……一个个休眠舱。
一个挨一个，排列得满满当当。每个休眠舱里，都躺着一个陷入沉睡的人。他们安稳沉睡着，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被运往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前路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怎样难以预料的残酷命运。
车队沿着崎岖的车道沿山路，一步一步缓缓向天圄村方向驶来。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冷硬的车身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属寒光。更远处层叠交错的山林中，还有更多满载的车队正沿不同路线不断向这里汇聚。一场足以掀翻一切的巨大风暴，正在这片静谧山林里，悄无声息地酝酿。
天槿站在无字坟所在的山头上，遥遥望着远方山谷里移动的车队，眼底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伽氏这一次运过来的，足足有三千二百人。不对，算上之前已经送进伽氏大营的第一批，总人数只会更多。具体来了多少人，他现在还不清楚，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一切发生。“朝虹。”他开口唤道。“我在。”朝虹应声站在他身后，低声回应。“通知岚风，让所有人做好准备。”天槿开口，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们要动手了。”“好。”朝虹干脆利落地点头，立刻转身下山安排去了。天槿依旧静静立在山头上，山风顺着衣领吹进，扬起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此刻他的眼神里，早已没了之前藏不住的迷茫和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还有一丝……对所有迷途者的悲悯。
伽宸带着主力退兵了，但这不代表这场风波就此结束。恰恰相反，一切才刚刚掀开序幕，真正关乎存亡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帷幕。他要救的，从来不只是天圄村活下来的这一干人，还有那些被伽氏当作“肥料”掳走的无辜者，还有……躺在这里的，他的父亲。他要把父亲从疯狂的执念边缘，硬生生拉回来。这是他作为天桎的儿子与生俱来的责任，也是……作为天圄村新一任大祭司，必须扛在肩上的责任。山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细碎尘土，打着旋飘向远处。远处山谷里，冰冷的车队还顺着山道一步步缓缓逼近，一场关乎生存、关乎尊严、关乎灵魂救赎的战争，即将正式拉开序幕。而站在山头上的天槿，早已做好了所有准备。
（第四卷 大祭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