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睡之城（下）（2/2）

它们……一直就这么站着吗？朝虹也顺着天槿的目光看到了那个身影，说话声音都有些发紧，不自觉放轻了音量。

小白轻轻点了点头，已经这么站了几万年了。它们原本的意识早就消散干净了，只剩下维持躯体存在的肉体本能，再没有别的了。

几万年。

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站着。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冰冷雕像一样。

天槿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

是面对未知存在的恐惧？是对这些守夜人的怜悯？还是……对无法抗拒的命运的深深无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些如今只剩下空壳的存在，当年也都是一个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也有爱自己的家人，有并肩同行的朋友，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和烟火生活。可到了现在，只剩下一具不会思考的空壳，站在这座空荡荡死一般寂静的街道上，一站就是整整几万年。

这就是当初他们选择追求的永生的代价吗？

意识彻底消散，只剩下一具空泛的肉体永存世间。

这样活着，和真正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也许，这样还不如彻底死去。

至少死了之后，能落个清净安息，不用像这样孤零零站几万年。

别在这里伤感了。小白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天槿纷乱的思绪，选择这条路是他们自己当初愿意的。末日来了，不接受改造就得彻底死去。相比之下，完成意识上传至少还能保留自己原本的记忆和思想，已经比彻底从世界上消失强太多了。

天槿一言不发，久久沉默着。

他喉头微动，却不知道该说出什么话语来辩驳或是附和。

也许小白说的本来就是对的。

在席卷一切、足以摧毁文明的末日面前，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完美无缺、能照顾到所有人的选择。

人们能做的，从来都只有在绝境之中权衡利弊，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走吧。片刻的沉默后，天槿开口打破了安静，声音低沉而平静。

他收回放在远方的目光，重新抬步，继续向着城市中心的核心塔一步步走去。

一路走来，他们经过了许许多多依旧静立着的守夜人。有的挺直腰背站在荒芜的路边，有的低垂着脑袋坐在风化的台阶上，有的放松身体斜斜靠在斑驳的墙上……它们的姿态各不一样，却全都安安静静一动不动，仿佛早已被停滞的时间凝固成了一座座沉默的雕像。

带着腐朽气息的孢子雾气在这些静立的守夜人身形之间缓缓流动穿梭，像是一条没有声响的静谧河流，蜿蜒着穿过整座沉睡的死城，流向远方。

眼前这片寂静的场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却又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壮观。

它就像是一座被遗忘在地下深处的巨型博物馆空旷而安静，玻璃展柜里静静陈列着一个曾经辉煌的古老文明，那是早已定格的死亡。

一行人一路沉默前行，直到走到核心塔脚下，天槿才真正切身体会到这座古老巨塔难以言说的宏伟。他下意识仰起头，只看见高耸的塔身笔直向上，像是一柄要刺破天际的巨剑——不对，这里是地下洞穴，高塔是直直刺入了洞穴顶部厚重的穹顶，塔尖完全没入穹顶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根本看不到尽头。巨塔的基座是规整的圆形，周围修着一圈宽阔的石阶，顺着台阶向上走，就能抵达巨塔正面那扇厚重的入口。

入口是一扇体量惊人的巨大石门，粗略估算足有近十米高、六米宽，制作石门的材质和进来路上的拱门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泛着冷意的灰黑色合成材料。门的表面刻满繁复交错、看不懂含义的复杂纹路，整扇门正中央，刻着那个他们已经见过好几次的熟悉树形标志。此刻这扇巨门紧紧关着，没有一丝缝隙。

“怎么进去？”身边的朝虹忍不住开口发问，声音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用你的血琥珀。”站在一旁的小白立刻开口回答，“这扇门只有持有管理员权限的人才能打开，你带着完整的血琥珀，应该可以开门。”

天槿听完点了点头，抬手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血琥珀轻轻摘了下来。摘下来的血琥珀从内部透出一层淡淡的温润红光，在周围灰蒙蒙的孢子雾气里格外醒目亮眼。他握着血琥珀一步步走到门前，抬手将整枚血琥珀稳稳按在门中央树形标志的凹槽里。

“嗡——”

一声低沉厚重的嗡鸣猛地从门内传出，震得人脚下都隐隐发麻。随着这声嗡鸣，门上原本刻在表面的复杂纹路一个接一个慢慢亮了起来：最开始是和血琥珀一样的暗红色，接着慢慢转成温暖的橙色，到最后全都变成明亮晃眼的纯白色。

“咔嗒——”

一声清脆的轻响从门轴位置传了出来。紧接着，厚重的巨门缓缓向两侧一点点滑动打开，门洞慢慢扩大，露出巨塔内部幽深的大厅。

大厅内部挑高极高，空间格外开阔空旷。地面由一块块平整的白色石材拼接铺成，石材表面打磨得光滑透亮，干净得能清清楚楚照出人的影子。整个大厅正中心摆放着一个圆形凸起平台，平台表面同样刻着和大门风格相似的复杂纹路与神秘符号。就在这个圆形平台正上方，半空中静静悬浮着一团柔和的光。那是一团橙黄色的光，透着让人安心的温暖。它和之前在古墟见过的那团光模样相似，但体积更大，亮度更高，也更加……让人觉得温暖亲近。

天槿紧紧盯着半空中那团橙黄色的光，心脏不受控制地猛地加速跳动，撞得胸膛都隐隐发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团柔和的光里，包裹着一个清晰的意识，一个刻在他骨血里、让他无比熟悉的意识。

是苏烬。

是他失散了许久的母亲。

“母亲……”天槿喃喃开口，声音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情绪。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抬起脚一步步向着中央平台走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迈出第一步，脚还没落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嘶哑的咆哮，震得大厅墙面都微微发颤。天槿心头一紧，猛地回过头去。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大厅入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出十几个高矮不一的身影——那是原本静立在城市各处的守夜人，它们，全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