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城的呼唤（下）（1/2）
一晃几万年的漫长时光就这么悠悠过去了，原本我们以为早该消退干净的核辐射，直到现在还顽固地盘踞在每一寸地表，迟迟没有降到能让人类安全活动的数值以下。侥幸活下来的人类后代，只能一辈子躲在不见天日的地下，躲在这棵天圄树编织出来的微弱庇护下，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看不见一点未来的希望。
时间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流过去，一代又一代人生了又死，躲在地下的人类族群越来越少，刻在骨血里的旧日文明记忆越来越模糊，原本完整的文明脉络也在不停的倒退和断代里溃不成军……
到了最后，这些苟活下来的后代，甚至连自己到底是谁，我们的祖先到底来自哪里，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裹在白光里的声音轻轻飘出来，字字句句都浸着化不开的深刻疲惫，还有那沉得像山一样压了几万年的愧疚。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轻声说，当年的方舟计划，从头到尾都是我一手主持推进的。如果当年我能考虑得再周全一点，能把每一步都做得再稳妥一点，如果我能早几万年就想到要启动计划的第二阶段……
也许，现在活在地下的你们，根本就不用受这么多苦难了。
听完这些压了几万年的心里话，站在白光前的天槿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说几句轻飘飘的安慰话吗？
他没有这个资格。
皱着眉头去责怪她当年的决定错了吗？
他同样也没有这个资格。
走到这一步，谁都没有错，苏博士从末日降临的那天起就已经拼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在整个世界都化为焦土的末日面前，她明明可以选择放弃，却硬生生咬着牙选了一条最艰难最崎岖的路，一个人咬着牙扛过了整整几万年的漫长时光。
那……第二阶段……天槿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启动？是因为地表的环境到现在还没恢复到合格的标准吗？
不全是这个原因。苏博士的声音慢悠悠传过来，地表的辐射确实还没降到我们当年定的安全标准，但早已经足够支撑人类重新回到地面生存了——至少，已经比现在天圄村里这种半人不鬼、苟延残喘的日子好太多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天槿追问。
因为……那几万年里，我一直都在沉睡。苏博士轻声说。
睡着了？天槿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满脑子都是不敢相信。
嗯。苏博士的声音里轻轻带上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当年把意识上传到信息层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差错。我是整个计划的主持人，储存了太多关于方舟计划和旧日文明的核心资料，我的意识体量比普通上传者要庞大太多，信息层根本承载不住这么庞大的意识体量，所以我不得不主动进入深度休眠状态，一点点减少能量消耗，才能撑过不知道多久的等待。
这一闭眼睡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就已经过去了整整几万年。
一直到最近这段日子，你带进来那块血琥珀意外激活了古墟深处的核心系统，散逸出的能量波动顺着信息脉络一路传到我沉睡的核心区域，才总算把我从几万年的长眠里唤醒。
天槿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居然就因为……他不经意间把两块分离的血琥珀合在了一起？
你看，这其实就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苏博士轻声开口，你母亲当年把完整的血琥珀硬生生掰成两半，一半交给了你父亲天橦，另一半亲手留给了你。她当初这么做，原本只是想让你们父子哪怕分开这么多年，日后也能凭着同源的血琥珀在信息层里找到彼此。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分开多年的两块血琥珀重新合到一处，居然会爆发出如此庞大的能量——大到足够冲破我休眠的屏障，把我硬生生唤醒。
说来说去，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天槿听完这话，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天意？
他长到这么大，从来就不信什么虚无缥缈的天意。
他只相信，自己脚下要走的路，从来都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从来不是什么老天爷提前安排好的。
苏博士，天槿慢慢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那团包裹着苏博士意识的柔和白光，您刚才说您能帮我，到底要怎么帮我？
当然是帮你激活方舟计划的第二阶段啊。苏博士笑着开口，除了这个，还能怎么帮你。
真的能做到吗？天槿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喉咙口，跳得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当然可以。苏博士语气笃定地说道，我是整个方舟计划的总设计师，第二阶段的启动程序都是我亲手一行一行写出来的。这整座古墟，整个信息层里，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启动第二阶段了。
但是——话说到这里，她忽然话锋一转，启动这件事，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天槿立刻追问。
你必须要和信息层完成百分之百的完全接驳。苏博士缓缓说道，就是整个人的意识完全接入信息层，一点都不保留的那种。
只有做到完完全全的全接驳，你才能扛得住第二阶段启动时巨大的能量冲击，才能稳稳驾驭住完整的古墟管理员权限，顺利启动计划。
要是做不到，往轻了说就是启动失败，前功尽弃；往重了说……就是直接脑死亡，再也醒不过来。
听完这话，天槿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出了白色。
百分之百完全接驳。
这个要求，苏烬之前也清清楚楚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可以。天槿几乎没有犹豫，开口给出了答复。
你确定你想清楚了？苏博士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严肃郑重，这绝对不是拿自己的命闹着玩的小事。完全接驳的整个过程要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而且失败的风险非常大，失败率……高得吓人。
有多高？
百分之九十以上。
百分之九十的失败率。
也就是说，十个选择尝试的人里，有九个要么直接死去，要么直接被逼疯，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天槿再一次沉默了下来。
这么高的失败率，比他自己之前预想的还要高出太多，完全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可以再好好想一想。苏博士轻声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还年轻，往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不用想了。天槿抬起头，给出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我做。
百分之九十的失败率又能怎么样？哪怕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我也一定要试一次。
天圄村里跟着我一起出来的族人们等不了了，困在信息层里这么多年的我母亲也等不了了。
这一次，我必须成功。
听完天槿这几句分量十足的话，苏博士又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出了声。
好孩子。她轻声赞叹道，跟你母亲当年一样，骨子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也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好，我帮你。
不过，今天还不是启动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没做好足够的准备。苏博士慢慢解释要完成百分之百的完全接驳，不仅需要能扛住冲击的强健体魄，还需要坚定到不会动摇的意志，你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还差了那么一点。
而且，现在古墟外面，已经有人在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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