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湖底之城（上）（1/2）

玻璃罐里的小树安安静静悬浮在微微浑浊的浅黄色液体中，只有气流经过时留下的微弱波纹，才会带动它轻轻晃动，那晃动幅度轻得几乎让人看不出来。

暗红色叶片边缘带着几分发灰的干枯质感，叶缘微微向内卷曲，像被仔细烫过的纸边；露出来的细长根系一丝一缕缠缠绕绕，如同一张铺开的细密蛛网向四周散开，顺着液体里极淡的波动悠悠荡荡飘着，每一根都清晰得一目了然。若不是亲身站在这地下深处，站在这座已经废弃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城里，天槿甚至会错以为它还好好活着，还借着这罐养分慢慢伸展着枝桠。

“这是……天圄？”朝虹也快步凑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玻璃罐里那棵小巧的树苗，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震惊，连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是它的幼苗。”天槿开口回答，目光依然牢牢锁着那棵悬浮的小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轻得像是对着熟睡的生灵低语，生怕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惊扰了这罐子里已经沉睡了成千上万年的存在。

天圄树从来不是天然在天地间生长出来的树种。

它是人造的产物。

是上一轮文明还存续的时候，那些顶尖科学家在实验室的培养罐里，一点点培育出来的造物。

这个认知突然砸进天槿的脑海，像一道劈开夜空的闪电，瞬间打散了蒙在他心头许久的重重迷雾。很多之前翻来覆去想不通、理不清的事情，此刻突然明明白白铺展开来，有了清晰的答案——

为什么天圄树能精准释放特定的孢子，还能精准调控入村人的生理机能？因为它从被培育开始，就是被设计成这样的。

为什么孢子既能延长人类的寿命、又能抑制人类的生殖能力，甚至还能在所有共生者之间搭建起共感网络？因为这些全都是它被预设好的功能，从诞生起就刻在了它的基因里。

为什么血琥珀能顺利接入天圄树的信息层、还能读取到千百年前的历史记忆？因为血琥珀本来就是这套巨型共生系统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天圄树从来不是什么受村民供奉的神灵。

它只是一台被造出来的机器。

一台完全由生物组织构成的机器。

而世世代代住在天圄村里的村民……

从一开始就是这台机器的“用户”，说得更准确一点，其实就是这台机器的“零件”。

想到这里，天槿后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冰凉的湿意顺着脊椎慢慢往上爬，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脚慢慢走进实验室深处，目光四下扫过，仔细查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房间里摆放的仪器大多已经在漫长岁月中腐朽损坏，但从残存的框架和部件里，依然能大致猜出它们原本的用途——有摞在架子上的大小培养皿，有造型规整、镜筒已经蒙灰的显微镜式观察设备，还有沿着墙壁排布的各种粗细不一的管道和生锈的阀门……

这里确确实实是一间生物实验室。

一间专门用来研究天圄巨树共生体的实验室。

天槿慢慢走到房间中央靠墙摆放的宽阔实验台前。

实验台的台面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积得能埋住指尖，拨开表层灰尘往下看，能清楚看到台面上压着一些东西——几张薄薄的片状物体，看起来像是某种特殊金属制成的纸，表面刻满了细密得几乎要看不清的纹路和奇怪符号。

这是设计图纸？

还是当年实验过程的记录？

天槿伸出手，轻轻拿起最上面一片，另一只手慢慢拂去积在表面的灰尘。

这片薄片比他想象的更轻更薄，几乎半透明，阳光透过来能隐约看到背后的东西，韧性却好得出奇，哪怕轻轻弯折也不会折断开裂。它的表面刻着很多细小规整的符号，整整齐齐排成一列一列，看着像是成型的文字，又更像是某种机器才能读懂的代码。

天槿盯着这些符号看了好久，完全看不懂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薄薄的片子里，一定存储着大量信息。

这些信息不是用眼睛就能看懂的，而是要像读取血琥珀那样，用和天圄树共生得到的共感去。

就和当年读取血琥珀里的记忆一样。

这些薄片其实也是一种信息存储介质，只不过存储信息的方式和血琥珀不一样——血琥珀是生物矿化形成的碳晶体，而这些薄片，是用上一轮文明的某种特殊合成材料制作的。

天槿定了定心神，试着调动体内的共感，慢慢往这片薄片里探了进去。

一开始，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浑浑噩噩的空白。

紧接着，模糊朦胧的画面一点点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一间通体雪白的干净实验室，不少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各个实验台之间快步穿梭忙碌。房间最中央，放着一个好几人高的巨型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一棵小小的天圄树苗，比眼前玻璃罐里这棵还要小得多，整棵树加起来才只有几十厘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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