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破墙（上）（2/2）
可山鬼的数量比他们预想的多得多，援军却始终不见踪影。等待变成了煎熬，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西面的围墙，最先支撑不住了。
“咔嚓——”
一声巨响过后，一根巨木被撞断了。围墙，破了。
“不好！西面破了！”有人大喊，声音里裹着绝望与惊慌。
山鬼们顺着缺口涌了进来，像一股黑色的潮水，带着腥臭的死亡气息，瞬间淹没了一片区域。它们低吼着、喘着粗气，利爪踏地的声音像鼓点般急促，将村内的火把火光映得人影摇曳不定。
“拦住它们！”天橦带着人冲了上去，双方瞬间短兵相接，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山鬼的力气远非常人能比，普通村民根本不是对手，刚一交手就有好几个村民被掀翻在地。山鬼泛着冷光的爪子在空中挥舞，带起一阵腥风，看得人头皮发麻。
“爹！”天槿也跟着冲了过去，手中石刀划向一只山鬼的胳膊，直接撕裂了它带毛的皮肉。山鬼吃痛怒吼，一巴掌狠狠向天槿拍来。天槿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刺进山鬼腰侧，山鬼哀嚎一声，抽搐着倒在地上。可更多的山鬼顺着缺口涌了进来，天槿杀了一只又一只，胳膊都累得抬不起来。他身上沾满了鲜血，有山鬼的，也有他自己的，每一次喘息，都让他感觉胸腔里像烧着一团野火，灼热又刺痛。
“天槿，小心！”朝虹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裹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惊惧。
天槿猛地回头，只见一只山鬼正从侧面扑来，血盆大口直奔他的脖颈，眼看就要咬断他的喉咙，他已经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冲过来，挡在了他身前——是朝虹。
朝虹双手死死扣住山鬼的两只前爪，硬生生将它按在了原地。山鬼疯狂嘶吼挣扎，力量大得惊人，连脚下的土地都被它抓出了道道深痕。可朝虹的力气本就异于常人——她毕竟有着一半山鬼的血统，竟真的死死按住了这头凶兽。
“快走！”朝虹咬着牙喊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天槿瞬间反应过来，纵身上前一刀刺进山鬼的咽喉，山鬼抽搐了几下，终于没了动静。
朝虹松开手，大口喘着粗气，她的胳膊被山鬼爪子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正顺着伤口汩汩涌出。
“你没事吧？”天槿连忙扶住她，眼神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没事，就是小伤。”朝虹摇了摇头，声音听着平淡，可手背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还是泄露出了她的疼痛。
就在这时，又有几只山鬼冲了过来，低声咆哮着将二人团团围在了中央。
天槿把朝虹护在身后，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石刀。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不，不行。他咬紧牙关，脑海里飞快闪过家园、亲人和这些日子的坚持，眼中重新燃起了决绝的光。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让身边的人倒下，哪怕只剩最后一丝力气，他也要拼到底。还有太多事没完成：他还没找到母亲，还没查清当年的真相，还没帮天橦守住村子……那些未尽的承诺、放不下的牵挂，像一根根无形的绳索，死死拽住他的意志，不肯让他倒下。他不能死，他若倒下了，母亲便再无人可寻，真相便再无人可查，村子便再无人可守——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咆哮：“嗷——！”这声音，绝不是普通山鬼能发出的。它比山鬼的吼声更浑厚，更有穿透力，像是一头沉睡百年的猛兽猛然觉醒，又像是远古惊雷从地底深处滚滚而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力量。是白鬼？天槿心里猛地一动。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颤，咆哮声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黑暗深处狂奔而来，每一步都踏碎夜的沉寂，每一步都撼动着整片山野。围墙外的山鬼动作明显一滞，像是被这声音狠狠震慑住，原本齐整的攻势出现了短暂的松动与迟疑。天槿屏住呼吸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巨大的白色影子正从夜色里冲来，裹挟着凛冽的风声，直直扑向山鬼群。
他确实想不通山鬼这么做的原因：为什么它们会突然聚集，还像有组织一样进攻村子？这种有预谋、有章法的攻势，和山鬼平素散乱无序的习性完全不同。过往山鬼侵袭，大多是零零散散的游荡者偶然闯入，抢掠一番就各自散去，从来没有过这般规模、这般配合的进犯。可今夜不一样——它们仿佛被某种力量驱使，被某种意志统御，被某种目的牵引，才汇聚成这股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向着村庄倾泻而来。它们进退有序、攻守有度，活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沉默而凶狠，凶狠而致命。他隐隐能感觉到，这背后一定藏着某个深不可测的缘由，某个他还没能触及的黑暗真相，某个足以颠覆整个天圄村根基的隐秘。可每当他试图去思索、去深究，脑海里就只剩下一片空白——他确实不知道原因。
天栊抓住这个机会，乘胜追击步步紧逼，将所有矛头都对准了天槿，口中言词如同淬了毒的利刃，一刀一刀狠狠剜向这个少年。每一句话都带每一句质问都带着精心算计过的狠厉，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天槿胸口，根本不容他有半分喘息。台下的村民本就被悲愤与伤痛折磨了一整夜：一夜之间痛失亲人的悲苦、对未来的茫然恐惧、无处宣泄的滔天怒火，早已经在心底堆积成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此刻在天栊的煽动下，所有人的情绪都像被点燃的干柴，越烧越旺。愤怒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嘶吼着咒骂，齐声要求天橦给个交代；更有人已经冲上前来，试图把天槿拖下祭台，好发泄心头的恨意。那一声声怒吼、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仿佛要将这个少年生吞活剥。
天槿站在祭台上，面对着台下汹涌的人潮，面对着那一张张因悲痛扭曲、因愤怒狰狞的面孔，心中没有半分畏惧，只翻涌着深沉的悲哀与无奈。他理解他们的愤怒，懂他们的悲恸，也清楚他们需要一个出口、一个靶子，来安放这些无处着落的情绪。可这份理解，改变不了任何现状。他明白，此刻辩解只会火上浇油，继续沉默又会被认作是默认有罪。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是悬崖绝壁，他站在祭台之上，竟找不到一条可以走的路。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天橦。天橦眉头紧锁，目光沉重如山，像一座沉默的山岳挡在他身前。那双眼睛里承载了太多天槿读不懂的情绪，可那份守护的坚定，却如山岳一般不可撼动。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广场边缘骤然响起，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喧嚣的声浪：“都给我住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拄着漆黑拐杖、浑身散着阴冷气息的老者正缓步走来。他的步伐沉重而坚定，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弦上，仿佛踩准了所有人的心跳节奏。他的目光先扫过祭台上的天栊，又落回天槿身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那是历经无数岁月沉淀后的沉静，沉静得近乎可怕。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