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孤城（一）（2/2）

“难怪。”岚风见状，了然地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我看你们在山林里行动自如，处理伤口、生火做饭都干净利落，身手和野外生存的本事显然都很不错。这大山深处危机四伏、地形复杂、野兽出没，一般没有经验的人根本不敢随便深入，更别说还要照顾我这么一个重伤的陌生人了。”这番话既是感慨，也暗含着对两人能力的认可。

天槿听了，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既不承认也不反驳。他心思敏锐，自然看得出来，眼前这个自称商人的岚风，绝对不像他表面表现得那么简单。岚风的眼神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鹰隼般的锐利，观察力细致入微，言谈举止自有章法，哪怕重伤卧在榻上，也从来没有真正卸下心防。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必须时刻保持谨慎，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对方捕捉，进而分析出背后隐藏的信息。

“对了，”岚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们救了我，这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我到现在还没好好报答过你们。这样吧，”他顿了顿，看向天槿，“等我伤势好转能够行动后，我一定给你们一笔丰厚的酬金，聊表我的一点谢意，无论如何，请你们务必收下。”

“不用了。”天槿几乎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不过是碰巧遇上，伸手帮了一把而已。我们山野之人，只求问心无愧，不过是举手之劳，谈不上什么恩情，更不需要报酬。”

“那怎么行。”岚风的语气却格外认真，还带着几分执拗，“对你们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而言，却是捡回了一条命。救命之恩，不能不报，这是做人的道理。而且……”他话锋一转，目光在天槿和朝虹身上稍稍停留，虽然两人掩饰得极好，但他还是从一些细微之处——比如偶尔凝重的神情、对外界信息下意识的关注，还有那份与年龄并不相符的沉稳戒备里，捕捉到了一些端倪，“我看你们兄妹二人，虽然身手不凡，但似乎……日子也并非全然顺遂，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或是麻烦？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或许……我可以搭个手帮衬一把。我经商多年，在外界还算认识一些人，也有几分门路。”

天槿的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岚风，不仅看出了他们二人的不寻常，还主动提出要提供帮助。虽然对方此刻重伤未愈，但言谈间隐约透出的底气，还有那种久居上位、习惯了解决问题的姿态，都说明他很可能真的颇有背景与势力。如果他们兄妹当着就能量不小的人的帮助……那无疑是雪中送炭，甚至有可能彻底改变整个局面。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很快被更深的警惕压了下去。他从小就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他和朝虹跟岚风素昧平生，只不过是偶然出手救了他，对方凭什么要付出代价来帮他们？这背后会不会有别的目的、算计，或是需要他们付出什么代价？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太过轻易得到的承诺，往往藏着更深的陷阱。

“我们没什么麻烦，”天槿压下心头的思绪波动，脸上露出一抹略带疏离的笑容，语气依旧平淡，“我们真的就是普通的山民，偶尔进山打打猎、采点山货，拿到山下镇子换些钱粮，日子虽然清苦，但也还算安稳。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岚风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然、意味深长的笑容，并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并不算高明的谎言。他阅人无数，自然能看出天槿的保留与戒备。

“是吗。”他最终只是轻轻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挺好的。安稳度日，也是一种福气。”

说完这句话，他似几乎耗尽了交谈的力气，又或许是觉得暂时无需再多言，他缓缓闭上眼，将头轻轻靠在身后冰冷粗糙的岩壁上，摆出一副要休息、停止交谈的姿态。

天槿见状，也识趣地没有再开口。他移开目光，拨弄了一意与潮气。

他心里清楚，这个叫岚风的人肯定藏了不少事：他的身份、遭遇、来到深山的目的，都绝不像他说的“遭遇劫匪”那么简单。但这没关系——大家本就都一样，心里都揣着秘密，对彼此有所隐瞒。这种互不深究、各自保留的状态，在眼下这种微妙的情形里，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对双方来说谁也不吃亏，算得上公平。

天槿在心里默默盘算：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岚风的伤势，让他尽快恢复。等他能自行行动了，就给他指一条出山的路，而后分道扬镳。从此山高水远，大概率不会再相见，这场意外的相遇，就当是人生里一段离奇却终会过去的小插曲罢了。

然而，此刻的天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从他偶然发现倒在血泊中的岚风，决定出手相救的那一刻起，命运的轨迹就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那力道轻柔，却无法逆转。这场看似偶然的交集，实则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会不断扩散，最终将他、将朝虹，乃至他们拼命隐藏的一切，都卷入一场更加波澜壮阔、完全无法预料的洪流之中。那个他本以为会很快消失在人海、再无瓜葛的陌生人岚风，终将成为关键的枢纽，将他闭塞的山林世界，和外面那个复杂庞大的天地连接在一起。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向了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截然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