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逃亡（一）（1/2）

下山的路，果然比上山时难走得多。当初攀登时用来借力的岩石，如今踩在脚下，全都成了滑腻的障碍；来时的足迹早已经被荒草碎石覆盖，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与风险。

山势异常陡峭，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和带刺的杂草藤蔓，脚踩上去石块就哗啦啦滚滑，稍不留神就会失去平衡，直接顺着山势翻滚下去。天槿和朝虹紧紧握着手，向彼此传递着温度，也相互支撑，他们必须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联结在一起，才能对抗险恶的地形。下山变成了极度谨慎的探索，两人几乎都屏着呼吸，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虚实，踩稳了才敢挪动重心，走一步就要看好几步，甚至五步。有时候前方看着像是有路，走近了才发现是断崖或是深沟，只能费力折返，重新寻找通路。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的消耗，都比单纯向上攀登要大得多。

等两人终于手脚并用地爬到山脚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最后一点天光也沉入了西边的山脊背后。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眨眼间就将整片山林田野都笼罩了起来。

山脚下横着一片开阔的田野，夜色里看不清田里种着什么作物，只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连绵起伏，像沉睡着的大地轻柔的呼吸。晚风吹过，整片田野都响起连绵低沉的沙沙声，那是无数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的私语。一条泥土小路从田野中间蜿蜒穿过，它并不起眼，路面被往来的行人和车轮轧得坑坑洼洼，却仍旧固执地向着远方延伸，路的尽头能看到一片低矮聚集的黑色轮廓，还有轮廓里透出来的、星星点点错落分布的暖黄灯光。

那是一个镇子，规模不大，在无边的夜色里，它就像随手丢在旷野中的一小把碎金。除了诱人又陌生的灯光，风里还隐隐飘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吠，还有更模糊、分辨不清的人声和器物碰撞的声响。这微弱却真实的人烟气息，和天圄村夜晚纯粹的自然声响截然不同。

这就是外界，真实、具体，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片田野与夜色，显得朦胧而充满变数。

天槿在田野边缘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踏上那条土路。他望着远处朦胧的灯火，胸膛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复杂难明的情绪交织翻涌。强烈的好奇心像小猫的爪子，一下下挠着他的心——灯下是怎样的生活？那里的人们如何交谈，如何劳作？有没有书中写过的种种奇观？可紧随好奇而来的，是更为沉重的紧张与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出自本能的不安。这份不安不全是对未知的恐惧，更像是脱离了熟悉环境的生物，面对全新环境时，对潜在威胁天生的警觉。

“我们要去镇上吗？”朝虹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但更多的还是谨慎。

“先别去。”天槿几乎立刻摇了头，他的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粗劣的麻布衣裳——在天圄村这再寻常不过，可在此刻旷野的衬托和远处灯光的映照下，却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一道无声的标记。“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太显眼了，简直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出来的。而且，谁也没法保证镇上会不会有伽氏家族的眼线，或是其他我们还不知道的危险。”

他们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不只是衣着，就连神情、举止，甚至身上都可能残留着属于天圄村、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贸然闯进那片灯火之中，无异于把自己暴露在未知的审视下，风险太大。

“那我们怎么办？”朝虹看着他的侧脸，等着他拿主意。

“先在野外凑合一晚，等天亮再说。”天槿定了定神，做出了眼下最稳妥的选择，“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一来可以休整，二来也能观察一下镇子周围的情况，看看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有没有异常。”

两人不再沿着土路往前走，转而贴着田野边缘，借着庄稼地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夜晚的田野并非全然寂静，虫鸣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每一点声响都让他们漏跳一拍心跳。走了大概一刻钟，他们终于在一处小土坡的背风面，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瓜棚。

瓜棚十分简陋，几根发黑的竹竿勉强撑着歪斜的骨架，骨架上覆盖的塑料布早已残破不堪，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棚内空荡荡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散落着几枝彻底干枯发黑的瓜藤，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但至少，它能勉强遮蔽风雨，也能挡住外人视线，在这空旷野外，已经是难得的“庇护所”了。

两人矮身钻进去，在角落里席地而坐，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累了吧？”天槿侧过头，借着棚外微弱的星光，望向昏暗中朝虹的轮廓。她的脸颊沾了些尘土，发丝也有些凌乱。

“不累。”朝虹下意识地摇头否认，但那双即便在昏暗中也难掩疲惫的眼睛，还有微微垮下去的肩膀，早就出卖了她真实的状态。

从昨夜惊醒逃亡，到此刻躲进这处破败瓜棚，他们几乎一刻不停地在奔跑、攀爬、躲避，精神始终高度紧张，体力早已严重透支。别说朝虹一个女孩子，就算是天槿自己，也只觉得全身骨头像是要散架，浑身肌肉酸痛不堪，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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