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逃亡（一）（2/2）

“睡一会儿吧。”天槿的声音放得更柔，“我来守着，有动静我叫你。”

朝虹看了看他，又望了望棚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犹豫了片刻。对陌生环境的本能警惕让她想强撑着保持清醒，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她的意志。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向后挪了挪，将背靠在一根相对稳固的竹竿上，闭上了眼睛。

她入睡比想象中更快，或许是紧绷许久的弦一旦松开，困倦便立刻席卷而来。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悠长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天槿坐在她身侧，默默凝视着她熟睡后显得格外安静柔和的脸庞。黑暗里看不太清细节，但那熟悉的轮廓，却让一股温暖又酸楚的暖流，缓缓漫入他的心底。

这么多年过去，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面对何种境遇，朝虹永远都是这样，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危险来临，她总是毫不犹豫冲上前；身陷困境，她也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寻找出路。她做得那样好，那样自然，以至于有些时候，他几乎都要忘了……

其实她本不必如此。

朝虹并非天圄村的原住民，她和那片土地、和巨树、和天槿本人，都没有血脉或义务上的必然牵连。保护他、追随他，本就不是她必须承担的“职责”。可她还是选择留下，选择和他并肩同行，用她自己的方式，沉默而有力地支撑着他走到今天。

天槿无声地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脱下自己那件同样粗陋的外套，小心翼翼披在朝虹身上，想帮她抵御几分深夜的寒凉。

接着，他扶着竹竿缓缓站起身，走到瓜棚破损的门口，向外望去。

夜色浓稠如墨，将天地万物都融进这片黑暗里。远处镇子的灯火，在无边黑暗中愈发显得温暖又孤寂，像不小心遗落在大地上的星辰碎片，闪着微弱却执着的光。

四周一片安静。

只有永不停歇的虫鸣，在草丛里编织着夏夜的奏鸣曲；晚风不断拂过广阔的庄稼地，掀起一阵又一阵柔和单调的沙沙声浪。

这份静谧，和天圄村的夜晚截然不同。

在天圄村，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寂静。巨树无时无刻不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是它生命脉动的背景音。空气里，总弥漫着无数孢子无声流动的“气息”，那是一种细微到几乎融进本能感知的“存在感”。可在这里，既没有那棵宏伟巨树的庇护与嗡鸣，也没有那无所不在的孢子之海。

天槿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流失、减弱。

那种和周围环境、与特定范围内其他人隐隐相连的“感觉”，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模糊。就像信号逐渐减弱的涟漪，能触及的范围正在快速收缩。

这就是彻底脱离孢子浓郁环境后的感受吗？

他下意识抬起手，握住了挂在颈间的血琥珀。石头贴在掌心，依旧传来熟悉恒定的微温，但其中蕴含的“触角”，也就是那份共感能力，有效范围确确实实缩小了——刚才在半山腰的时候，他还能隐隐感知到数百米内大致的生命动静与情绪轮廓，到了此刻，这种感知已经被压缩到仅剩周围几十米，而且清晰度大不如前。看来，血琥珀这件奇物要充分发挥共感能力，也需要依托外界环境的孢子浓度，将其作为“媒介”或是“放大器”。离开了天圄村这个高浓度孢子环境，共感能力便如同离水之鱼，威力大减。

这绝对是个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