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断后（1/2）
南边的林子愈发茂密，幽深的树木像一堵堵绿色高墙，层层叠叠挤在一起，遮天蔽日，让林间光线更加昏暗，脚下的路也愈发难行——遍地都是盘虬错节的树根、湿滑的苔藓与厚厚的落叶。
但天槿、朝虹和两名护卫不敢有丝毫停歇，求生的本能推着他们，只能一直埋着头，手脚并用地向前赶路。天槿的共感能力持续发出警示，那冰冷的追击信号如同跗骨之蛆，始终缠在后方不远处，而且双方距离正在不断被拉近，越来越近了。对方追兵人数众多，远非他们四人能抗衡，装备更是精良——那些能发出巨响、夺走人命的“枪”，一旦双方遭遇，他们根本没有正面抗衡的胜算。
“快点！他们快追上来了！”天槿再次开口催促，声音里裹着无法掩饰的焦灼。
两名护卫早已累得脱力，粗重的呼吸就像拉动破旧风箱，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早已经浸透了衣襟。可死亡的恐惧压过了身体的疲惫，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停下脚步就等于死路一条，只能靠着顽强的意志，咬紧牙关硬撑着前进。
朝虹的状态却和他们截然不同，她虽然也在奔跑，却气息平稳、心跳如常，看起来格外轻松，仿佛这场高强度奔逃对她而言不过是寻常散步。她惊人的体力在此时展露无遗，这无疑是继承自半山鬼的独特血统带来的天赋。
又奔逃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林木豁然散开，一条小河横亘在眼前。河水不深，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水流也平缓舒缓，潺潺发出悦耳的声响，但河面相当宽阔，像一条银色缎带拦住了去路。
“过河！”天槿当机立断，指着对岸说道，“水能掩盖我们的气味和足迹，过河之后，他们就很难再追踪到我们的确切方向了。”
四人毫不犹豫，先后跳入河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他们，一下子就漫到了腰间，刺骨的寒意顺着双腿向上蔓延，冻得人浑身直打哆嗦。可他们此刻顾不上这些，求生的紧迫感压过了寒冷，四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朝着对岸蹚去。
就在他们走到河中央、水最深流最急的那段时，天槿一直保持警戒的共感能力，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感应清晰地指向他们的上游方向，一股强大、狂野又充满压迫感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顺着水流，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疾冲而来。那速度极快，力量感更是强得骇人，和外界追兵带着金属与火药味的气息完全不同，这是……纯粹属于这片山林的，原始又暴戾的气息。
是山鬼！而且从这气息的强度判断，这绝对不是寻常山鬼，是一头体型和力量都远超同类，异常巨大的山鬼！
“小心！上游有山鬼！”天槿瞳孔骤缩，拼尽全身力气大喊，向同伴示警。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就听见上游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扑通”巨响，一个庞然大物般的黑影从高处轰然跃下，重重砸进河水里，瞬间激起数米高的巨大白浪，水波剧烈翻涌，差点把河中央的四人冲得站立不稳。
水花落下，那道身影清晰地显现在四人眼前——正是一头山鬼，而且是一头体型格外巨大壮硕的山鬼，比他们昨天遭遇的那头还要大上整整一圈！它浑身黑色毛发已经被河水浸透，紧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反倒更凸显出身躯的雄壮与力量感。它的双眼就像两盏血红色的灯笼，死死锁定着河中的四人，满是捕食者的凶光，喉咙深处不断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咆哮，声响在河谷间来回回荡。
“是山鬼王！”一名护卫认出了这头怪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声音都因恐惧不住颤抖，“老天……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山鬼王！”
山鬼王，是山鬼族群当之无愧的首领，拥有族群中最大的体型、最强的力量和最凶悍暴戾的性格。族群里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一头成年山鬼王的战斗力，足以匹敌甚至碾压十头普通山鬼，是这片山林里最顶级的掠食者之一。
四人心脏狂跳，不由自主地慢慢向后退却，直到背脊相抵，紧紧靠在一起，结成了一个小小人们结成防御圈，各自举起手中的武器——弓箭与石刀，警惕地对准步步逼近的庞然大物。
山鬼王不疾不徐，一步步踏着河水朝众人走来，每迈出一步，沉重的身躯就搅动河水，发出一声“哗啦”巨响，听得人心头发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河水冰冷的潮气、怪物沉重的鼻息、同伴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将紧张的气氛推到了顶点。
“怎么办？”一名护卫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问道，握刀的手已经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别慌。”天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锁住山鬼王，沉声说道，“它毕竟只有一头，我们有四个人，配合得当，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话虽说是说出来给自己和同伴打气，可天槿心里其实也没底。他比这些护卫更清楚山鬼的可怕，尤其是身为头领的山鬼王。它那身厚实坚韧的皮毛，寻常弓箭和粗陋石刀恐怕连破开防御都异常困难，更别说造成致命伤害了。
就在双方在冰冷河水中僵持对峙、局势一触即发的危急时刻，他们身后的来路方向，突然传来了熟悉又致命的“砰砰”枪响！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打破了山林河涧的寂静。
追兵，到了！
前有凶悍暴戾、虎视眈眈的山鬼王挡路，后有持有致命火器、穷追不舍的外界追兵，众人彻底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该死！”天槿忍不住低声咒骂，额角青筋不住跳动。
“现在……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护卫彻底乱了方寸，声音里满是绝望，“前有狼后有虎，我们这下死定了！插翅也难飞啊！”
天槿紧咬着牙关，连牙龈都渗出了血丝，可死亡阴影的笼罩之下，他的脑子反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拼命思索着任何可能逃生的机会。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极度冒险却也是眼下唯一生路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有了！”他眼睛猛然一亮，急促地对同伴说道，“我们把山鬼引去追兵的方向！让他们两方打起来，等他们混战成一团，我们就能趁乱逃走！”
“这……这能行吗？太冒险了！”护卫惊疑不定，迟迟不敢下定论。
“不试试怎么知道？留下来只能是死路一条！”天槿斩钉截铁地说。话音刚落，他不再犹豫，迅速拉弓搭箭，瞄准不远处的山鬼王，“嗖”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出。
箭矢精准命中了山鬼王的肩膀。然而正如天槿预料的那样，山鬼王的皮毛厚实得超乎想象，箭镞仅仅扎进去一小截，连血都没流出多少。
但这带着挑衅意味的一击，却像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彻底点燃了山鬼王的怒火。
“吼——！！！”
一声震彻河谷、满是无尽暴怒的咆哮从山鬼王口中爆发，它本就血红的眼睛瞬间变得更加骇人，巨大的身躯猛地启动，像一辆失控的战车，朝着四人所在的方位狂暴冲撞过来，河水被它践踏得向两侧猛烈飞溅。
“跑！”天槿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
四人毫不迟疑，瞬间转身铆足了劲，不再理会身后的动静，迎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发足狂奔！
被彻底激怒的山鬼王在身后紧追不舍，复仇的怒火让它无视了前方所有障碍，巨大的脚掌每一次踏下，都让河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仿佛整条小河都在它的愤怒下不住颤抖。
很快，四人狼狈地冲上了对岸的浅滩。对岸的追兵刚渡过河，正集结队伍准备继续追击，万万没料到会迎面撞上一头狂暴冲来的恐怖巨兽。
“那……那是什么东西？！”
“怪物！是山里的怪物！”
“开枪！快开枪！打死它！”
追兵们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魂飞魄散，短暂混乱后，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枪。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再次爆响，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在山鬼王庞大的身躯上。
山鬼王吃痛，虽然多数子弹没能深入要害，可连绵不绝的刺痛让它变得愈发狂暴愤怒，它发出更为凄厉的咆哮，毫不犹豫地冲进惊惶失措的人群，挥起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巨爪，疯狂横扫拍击。
“啊——！”“救命！”
凄厉的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枪声与嘶吼响成一片。
山鬼王皮糙肉厚，生命力极强，子弹虽能不断在它身上添上新伤口，却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取它性命。可它随便挥一下爪子、撞一下身子，就能轻易把追兵拍得骨骼碎裂、血肉横飞。原本排布整齐的追兵队形，转眼就被这头暴怒的巨兽冲得七零八落，整个队伍彻底陷入绝望的混乱之中。
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空隙，天槿四人头也不回，一头扎进河岸旁茂密的丛林深处，借着林木的掩护快速奔逃，没几个起落就彻底消失在郁郁葱葱的丛林阴影里。
四人不敢有半分停留，拼尽全力往前狂奔，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的枪声、咆哮声、惨叫声都渐渐淡去，最终彻底被林间的风声和鸟鸣取代，他们才敢停下脚步，背靠着粗壮的树干，瘫软着滑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要把肺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出来。
“呼……呼……太、太险了……”一名护卫脸色依旧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就差那么一点……差点就真死在那儿了。”
“还好……还好我们想到了把山鬼引过去的办法……”另一名护卫也气喘吁吁地接过话，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显然刚才和追兵周旋、险中求胜的这一遭，早就耗光了他本来就不多的体力与心力。
天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坐在原地，双目微闭，集中全部精神，仔仔细细感知着周遭环境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追兵确实被狂暴的山鬼王拖住了，暂时没法追上来。但这份安宁肯定是短暂的——等他们解决掉这个难缠的对手，或是想办法摆脱它的纠缠，一定会再次展开不死不休的追击。
更何况，危险从来不止来自身后的追兵。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原始山林里，周遭还游荡着数不清的普通山鬼。
这里，终究是它们盘踞了不知多少年月、不容外人侵犯的地盘。
“我们不能在这儿久留，休息片刻已经是极限了。”天槿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疲惫的身子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必须继续往前走，尽快找一处真正安全、能让我们稍作喘息的地方休整。”
“还……还要走啊……”一名护卫苦着脸，几乎是呻吟着开口，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挪动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我……我真的实在走不动了，哪怕让我再歇一小会儿也行啊……”
“不行，必须走，一刻都不能多耽搁。”天槿斩钉截铁地否决了他的请求，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密林，眼神锐利如刀，“追兵随时可能摆脱山鬼王重新追上来。而且这一带山鬼活动频繁，本就危机四伏，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被它们发现包围的风险。”
他粗略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抬手指向前方：“你们看，前方地势略有起伏，有一块相对平缓的山坡。我们爬到那处山坡上，那里位置更高，视野比这里开阔得多，方便我们观察来路和四周动静，真要是出了状况，地形也更利于我们防守应对。”
四人都清楚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哪怕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也只能咬紧牙关，互相搀扶着强打精神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那座象征着希望的山坡挪动。
当他们互相扶持着，艰难攀上山坡顶端的时候，时间已经悄悄走到了正午。
一轮明晃晃的太阳高悬在澄澈的碧空之上，毫无保留地洒下温暖明亮的阳光，驱散了山林里清晨残留的湿寒雾气，也稍稍扫去了几分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与寒意，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连骨头缝里的疲惫都仿佛被熨得舒展了几分。
山坡顶上果然有一块巨大的岩石，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洼不平。岩石底部天然形成了一个向内凹陷的浅洞，空间不算大，但刚好够四个人挤进去蜷身休息。更关键的是，这里地势高、视野好，山坡下方密林边缘的动静几乎能尽收眼底。
四人如释重负，立刻躲到巨石的背阴面，把身子藏在凹陷处，一边贪婪地享受着这难得的趁着喘息的间隙，众人一边警惕地留意四周，仔细听着山坡下方和周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两个护卫早已筋疲力尽，身体刚一碰到相对干燥安全的地面，紧绷的神经就瞬间松懈下来。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脑袋刚靠上粗糙的岩石，就沉沉睡去，很快响起了轻微绵长的鼾声，显然是累到了极致。
朝虹也静静靠在冰凉坚硬的岩石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但天槿知道，她并没有真正睡着——她那双敏锐的耳朵一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翕动，像最警觉的猎手一般，捕捉着方圆数丈内哪怕最细微的异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天槿自己同样没有丝毫睡意。
他独自坐在岩石外沿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目光沉沉投向下方那片无边无际、仿佛择人而噬的莽莽密林，心里乱糟糟的，各种纷乱思绪就像缠绕的藤蔓，把心脏越勒越紧。
他们现在究竟身在何处？具体在哪个方位？距离天圄村还有多远？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最终要去向何方？哪里才是能安身的终点？前路茫茫，他心中同样没有半分把握。
天橦，还有生他养他的天圄村，现在怎么样了？那些凶残的追兵，会不会已经……他强迫自己停下这个念头，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一切都是未知的，就像被浓雾笼罩的深渊，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天圄村这么远。以往哪怕偶尔出村到外围山林狩猎，也只是在村子周边熟悉的区域活动，绝不会深入太远，而且必定会在当天日落前回到那个温暖安全的家。
可现在，他真的要就此告别天圄村，永远离开那片熟悉的土地了吗？
他即将踏入的，真的是那个从小到大只存在于长辈告诫和模糊传说里、完全陌生又充满未知危险的外界吗？
一想到这些，天槿心里就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迷茫与空落，仿佛脚下坚实的大地突然变成了流沙，让他无所适从。
就在他心绪纷乱、神思不属的时候，他脖子上贴身佩戴的那枚血琥珀，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一股暖流透过皮肤，清晰地传到了他的感知里。
紧接着，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他体内那源自血脉的特殊能力，那种能模糊感知周围生命与能量波动的“共感”，范围竟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骤然扩大！扩展后的范围之广，远远超过了他平日所能达到的极限，足足扩大了数倍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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