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游 泳（2/2）

听听坐在那儿，没动，眼睛有点热。

看照片看到一半，小橘子忽然想起一个疑点，回头问听听：“我在里面……能听见吗？”

“能。”听听说，“你在里面什么都听得见。妈妈说话，爸爸说话，外面的车路过，打雷。”

“我还听……”小橘子指了指听听，“妈妈的心。跳的。”

“对。”听听说，“你在里面的时候，天天听这个。贴着妈妈，就在妈妈的心底下，一天到晚，咚，咚，咚。”

小橘子听得一动不动。听完，她放下了手机，爬过来，爬到听听跟前，跪坐好，两只手扒着妈妈的胳膊，把耳朵贴在了听听的胸口。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听听没动，胳膊虚虚地护着她。小橘子贴着，听了很久，一动不动，像在核对什么：“咚咚。”

“对。”听听说，“就是它。老熟人了。”

“我记得它。”小橘子说。

左边邻居，有个比小橘子大半年的小哥哥，最热的那几天，小哥哥扒着墙头往这边看。小橘子先发现的，回来报告：“墙那边……有人。在看我。”

听听说：“那你问问他，要不要下来玩。”

小橘子回到花园，站到池子边上，冲墙那边喊：“你……要不要玩水？”墙那边沉默了两秒，说：“要。”于是小哥哥被送了过来，自带装备：一个小水桶，一把水枪。

两个小孩前二十分钟是和平的。分了工，一人半边，井水不犯河水。但没一会儿水枪开火了，没有敌我，无差别扫射，小橘子尖叫着还手，两只手一起拍水，水花泼成一片。

送小哥哥回家的时候，小橘子站在院门口：“下次……再来玩。”

“好。”小哥哥说。

这次外交之后，小橘子对“分享”这件事有了新的理解，晚上饭桌上主动做了总结：“池子……可以一起玩。”顿了顿，她补充了另一半，“糖……不行。”

第二天大晴天。下午四点多，太阳偏西了，光从客厅的窗户斜着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亮。小橘子穿着背心短裤在地板上玩，玩着玩着，躺下了，两岁半的人，走着走着累了就躺，地板是他们的第二张床。

她躺在光斑里，晒了一会儿，挺舒服。晒着晒着，太阳光斑慢慢挪过来，爬上了她的脚背。

她“哎哟”了一声。

她把脚从光斑里抽出来，缩了一下，转头找妈妈，声音是控诉的：“妈妈。”

“怎么了？”

“太阳……”她指着自己的脚，指认现场，“在咬我的小脚丫。”

听听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小人躺在地板上，一只脚缩着。

“太阳不咬人。”听听说，“那是晒的。”

“是咬的。”小橘子不接受妈妈的说辞。她试着把脚放回光斑里试了一下，脚尖刚碰上，就“嘶”地缩回来了，“你看。咬的。”

听听没再争。两岁半的世界里，太阳长着牙。

小橘子对光斑进入了戒备状态。半个身子进了阴影，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盯着那片光。

她盯着它，郑重宣布：“你……咬不到我了。”

晚上，她给姥姥打了电话。

电话是睡前的例行视频。屏幕一通，李琳的脸出现在里头，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小橘子捧着手机，先汇报了今天的主要新闻，汇报的顺序按重要性排列：“姥姥。我今天……游泳了。”

“哟，去哪儿游的？”

“花园。爸爸……吹的池子。”充气是顾川干的，这个功劳记得清楚。汇报完游泳，她顿了顿，想起今天最大的事，凑近了屏幕，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个了不起的秘密：“姥姥，我告诉你……我在妈妈肚子里……游过泳。”

李琳在那头笑出了声：“谁告诉你的？”

“妈妈说的。”她说，“温温的水……我还翻跟头。夜里……我练习游泳，妈妈……睡不着。”

听听在旁边听着自己被复述，李琳在屏幕那头已经笑得不行了。

李琳笑完了，问道：“那妈妈当时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

“我理了。”小橘子说得很诚实。“我踢妈妈肚子了”

“为什么踢？”

“练习。”她说，“游……游泳。”

睡前，流程照旧：洗漱，上床，讲故事，关灯。关灯之后，听听照例在床边坐一会儿，等她睡。往常这个时候小橘子是翻腾的，踢被子，找姿势，折腾十几分钟。

今天她没折腾。她安安静静躺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来，朝着听听的方向，伸出手，隔着睡衣，摸了摸妈妈的肚子。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缩回被子里，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速是睡前特有的那种慢：“谢谢……妈妈的肚子。”

说完，没等回答，呼吸就沉下去了。两岁半的人入睡是开关式的，话音落下去，人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小橘子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坐在床上第一句话是问今天能不能游泳。

小橘子泡在池子里，忽然仰起头，问：“妈妈，我能……回去看看吗？”

“回哪儿？”

“你的肚子。”她说，“住一天……就一天。”

这个问题怎么接，听听想了想。不能编，也不能吓着。“回不去了。”她说，“那个房子，你一出生，它就关门了。不过没关系——”她伸出自己的胳膊，“你想它的时候，就来抱着妈妈。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