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满目疮痍(2/2)
他双膝一软,跪在了满地尸骸和泥泞中。
这不是向任何人求饶,而是被现实那座无形的大山,硬生生压垮了脊梁。
凌荒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血,颤抖的手。
就在不久前,这双手刚刚握住了一把法则凝聚的巨刃,将两名结丹期长老和上百名修士斩成了虚无。
他以为自己变强了。
从那个任人宰割的药谷弃奴,到越阶斩杀筑基的修士,再到如今能在万妖岭的血战中活下来。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狠,只要自己手里的刀足够锋利,就能护住妹妹,护住苏苓,守住那个约定。
但现实,却在今夜给了他最残忍、最响亮的一个耳光。
在绝对的境界鸿沟面前,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眼中,他依然只是一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蝼蚁。
如果不是体内那股诡异的符文暴走,如果不是以抽干方圆百里生机为代价,他连阴翳长老的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
变强有什么用?
杀光了敌人又有什么用?
看看四周吧。
白玉濒死,苍石重伤,苏苓透支了本源,凌禾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苍狼部落那些曾经端着烈酒敬他的妖族兄弟,现在全都变成了地上冰冷的残骸。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凌荒的心脏。
他猛地将双手插进身前的泥土里。
十指用力,死死地抠进坚硬的岩层中。尖锐的石子刺破了他的指肚,鲜血顺着指缝涌出,和黑色的泥水混合在一起。
他感觉不到手上的痛,因为胸腔里的那股恨意,已经快要把他整个人撕裂了。
他恨烈阳宗那些贪婪的修士。
他恨那个高高在上、在赤炎秘境中夺走真水并留给他这个恶毒符文的红衣魔女。
他更恨那个在暗中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
他能感觉到,今晚的这场浩劫,那些结丹长老突然暴涨的修为,绝对不是偶然。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云端之上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逼着他绝望,逼着他发疯。
“啊——”
凌荒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低吼。
他把额头死死抵在泥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没有眼泪,只有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夹杂着无尽懊悔与仇恨的呜咽。
他恨自己。
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为什么要轻信这世间的任何一丝善意。如果他一开始就带着苏苓和凌禾躲进深山老林,是不是就不会连累苍石和白玉?
体内的那道生机符文似乎感受到了宿主情绪的剧烈波动,再次不安分地跳动了一下,释放出一丝冰冷的猩红气息,试图顺着凌荒的经脉蔓延。
它在渴望着更多的绝望,更多的毁灭。
就在凌荒的心智即将再次被那股暴戾的气息吞噬时,一双冰冷却柔软的手,轻轻捧住了他沾满泥血的脸颊。
苏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凌禾,拖着虚弱的身体,跪在了凌荒的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温柔得能包容一切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凌荒。
看着他眼中正在翻滚的猩红,看着他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五官。
苏苓微微倾身上前,将凌荒那颗满是泥污的头颅,紧紧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淡淡的草木清香,混合着她身上的血腥味,瞬间涌入了凌荒的鼻腔。
“没事了……凌荒,都过去了。”苏苓的声音很轻,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却透着一股治愈力量。
她苍白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凌荒打结的头发,将他脸上的泥水一点点擦去。
“我们还活着,凌禾还在,白大哥和苍大哥也还有一口气。”苏苓的下巴抵在凌荒的肩膀上,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凌荒的脖颈里,“别被那股力量吃掉,求你……”
凌荒僵硬的身体在苏苓怀里猛地一颤。
那滴温热的眼泪,就像是落在沸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间浇灭了他眼中即将燃起的猩红血火。
丹田处那道蠢蠢欲动的符文,在苏苓纯粹的先天草木气息安抚下,极不甘心地退缩了回去。
凌荒缓缓抬起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反抱住了苏苓那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体。
他把脸深深埋进苏苓的颈窝,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感受着那份真实存在的体温。
不能疯。
如果连他也变成了那种只知道杀戮和剥夺的怪物,那身边这些人拼死守护的,又算是什么?
凌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茫然、崩溃和绝望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极度压缩后的冰冷与坚韧。
那是经过万般锤炼后,真正无坚不摧的利刃之光。
他轻轻推开苏苓,用那双还在流血的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了一个贴身存放的极品玉瓶。
玉瓶里,只剩下浅浅的一个底子,散发着九色光晕的液体。
那是被红衣魔女抢走后,仅剩的一点九阳真水。原本是留给凌禾以后彻底根除蚀骨咒的底牌。
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凌荒将玉瓶紧紧攥在手心里,目光扫过远处白玉和苍石残破的躯体。
这片废墟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掩护,血腥味和天地灵气的剧烈波动,迟早会引来更多、更强的贪婪之徒。
那些执棋者既然想玩,那他就陪他们玩到底。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要把这些用命护着他的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凌荒站起身,没有再看一眼身后那片化为死域的焦土。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长枪。
风,再次吹过万妖岭的废墟,卷起漫天的灰烬。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