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青阳暗网,殷字请帖(1/1)
苏阳进了青阳城。
城门洞里的阴影从他身上滑过去,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切成了两半。守门的卫兵只看了他一眼——灰布衣,竹扫帚,修为波动低得几乎感应不到。这种人青阳城每天要进几百个,不值得多看。苏阳也没看他们,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城门后的第一条街上。
青阳城比他想象中繁华。主街宽阔,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旁店铺林立,招旗在暮色里猎猎作响。街上修士和凡人混在一起——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蹲在路边摊前挑药材,旁边一个没修为的凡人大婶正在跟他讨价还价,嗓门比他还大。街角有个耍猴的老头,猴子蹲在他肩上剥花生,花生壳丢了一地。耍猴的老头手里拿着铜锣,敲一下喊一声“有钱的捧个钱场”,猴子就跟着锣声翻个跟头。
苏阳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他在看。扫了十年地,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把地面的细节看一遍。地面的东西骗不了人。主街上的青石板看着平整,但每块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都塞着东西——烟头、瓜子壳、碎纸片、一块被踩扁了嵌进石缝里的铜钱。铜钱的面值不大,但被人踩进石缝里至少有好几天了,没人抠出来。这条街上的人要么不缺钱,要么不敢蹲下来抠。
他在主街上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发现了三处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处是一家茶馆。茶馆的招牌上写着“清心茶社”,门口摆着四张方桌,坐了三桌客人。老板娘三十来岁,穿一身素色布裙,正拎着一把铜壶给客人续茶。她倒茶的动作很稳,壶嘴压得极低,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时没有溅出一滴。苏阳注意到她右手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尖颜色比其他手指深,是暗红色。和他在密道里见过的那种被血池邪气侵蚀过的皮肤同一种颜色。她给客人倒完茶转过身来,正好和苏阳对了一眼。她笑了笑,很正常的茶馆老板娘的笑,然后拎着铜壶进了里屋。苏阳没有跟进去,只是把她的手指颜色记在心里。
第二处是一家丹药铺。铺面不大,门口的柜台上摆着几排瓷瓶,瓷瓶上贴着标签——聚灵丹、回气散、清心丸。都是常见的低阶丹药,价格标得比市价便宜三成。苏阳在玄天宗扫了十年地,伙房老孙头每个月都要去山下采购丹药,他对这些常见丹药的市价一清二楚——聚灵丹一颗两块下品灵石,回气散一包一块。这家铺子的聚灵丹标价一块五,回气散只要七文。便宜得不正常。他在铺子门口站了片刻,用余光扫了一眼铺子的招牌。招牌底角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棵枯树,树干上缠着一条蛇。刻得很浅,和木纹混在一起,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三处是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小贩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短褂,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插满了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苏阳看见他时他正在叫卖,嗓门不大,但穿透力强——“糖葫芦甜,吃了还想,一串两文,三串五文。”叫卖词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他每喊完一遍就用手指在车轮上敲三下——梆、梆、梆。三声,间隔均匀。苏阳之前在黑风寨死士搜魂时听过这种暗号节奏。血煞宗的死士用“藤枯不死,血煞永存”做誓词,暗号则用三声杜鹃啼。这个人敲的不是车把,是车轮,三声——和杜鹃啼的节奏一模一样。
苏阳没有去盘问那个小贩。他从独轮车旁边走过时连脚步都没变,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小贩的手。右手虎口有茧,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那种,是握剑磨的。一个卖糖葫芦的,虎口有剑茧。
他继续往前走,在主街尽头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客栈的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木匾上的漆掉了一半,“悦”字的竖心旁缺了一角,看起来像“兑”字。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苏阳敲了敲台面他才抬起头,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
“住店?”
“一间房,临街的。”
掌柜的收了钱,扔给他一把铜钥匙,钥匙上拴着一块竹牌,竹牌上刻着房间号。苏阳上了二楼,推开房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柜。窗户对着主街,能看见街对面那家丹药铺的招牌。他把扫帚靠在窗边,在床沿上坐下来,闭上眼睛调息。胸口的血引术刺痛在进城之后变得更频繁了——不是那种持续的钝痛,而是一阵一阵的抽痛,像是有人在拿针尖轻轻戳那道浅红色痕迹的边缘。血引术在感应到附近有同源标记时会自动加剧,这座城里不止他一个人带着血引术的印记。
他调息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睁开眼,从识海里调出万剑阵图。阵图在半空中展开,灵光流转。他把之前在官道上改造那五枚共鸣符时留下的反向追踪节点全部激活,然后以客栈房间为中心,在周围布了三层反向感应阵。三层阵法的原理和他在山神庙里改造困杀阵时一样——不是屏蔽血引术的信号,而是把信号扭曲。血煞宗能追踪到他身上血引术的大致范围,但追踪不到他的精确位置。在他们的感应里,苏阳会像一颗在水面上晃动的浮标——知道在这片水域,不知道在哪个点。
布完阵已经是深夜。街上的人渐渐散了,耍猴的老头把猴子装进背篓里,背着篓子佝着腰往巷子里走。丹药铺关了门,茶馆里最后一桌客人也起身走了。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往城北方向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
苏阳靠在窗边,把那枚血煞宗内务堂令牌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慢慢翻转。令牌上的“煞”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青阳城比他预想的更复杂。这里不是黑风寨那种纯粹的邪修窝点——邪修窝点一眼就能认出来,腐臭味、血光、明目张胆的暴行。青阳城不是。青阳城的暗网藏在正常生活的夹缝里,茶馆老板娘在倒茶时微笑,丹药铺的招牌底角刻着枯树缠蛇,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叫卖声里敲出死亡暗号。这些东西混在街上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店铺和面孔之间,就像一滴血落进了一缸清水里——不搅动看不出颜色,但整缸水都已经被染了。
他正要把令牌收回怀里,窗外忽然飘进来一张纸条。纸条从窗缝里钻进来,不偏不倚落在他面前的桌上。不是被风吹进来的——风吹的纸条会在空中飘两下,这张纸条进来时速度均匀,方向笔直,是被人用灵力送进来的。
苏阳展开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极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和他之前收到的那封青灰信封上的字迹同一个人。
“子时,假山下。一个人来。”
落款是一个“殷”字。
苏阳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他没有等到子时——直接把窗关上,提起靠在窗边的扫帚,推开房门下了楼。掌柜的还在柜台上打瞌睡,连他经过都没醒。
他推门出去,没有去假山。他往城北走。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往城北去了,他要去看看那辆独轮车停下来之后会停在什么地方。血煞宗青阳城分舵的暗网,他要从最底层开始拆。殷血衣的请帖他已经收到了,但他不急着赴约。让他等着。在这座城里,等不住的应该是那个坐在假山底下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