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当爸爸（2/2）

“我来。”

“你蹲不下去。”

“我单腿跪。”

他单膝跪下去，把尿布从孩子腿底下抽出来，动作很慢。跪的那条腿是右腿，跪下去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闭得紧。

弄完他单腿站起来，站了一会儿才敢走。

那一个月他学会了一件事：抱孩子不能用手臂，要用整个身子。

小赵出了月子就回了检测队。她走的那天自己收拾的行李，两个箱子，检测队那边给她留着岗位，孩子扔给陈铁柱。他没争。孩子白天有他。

学得很慢。前十天他抱一次要换三次姿势，后来熟了，一只手托后脑勺，一只手托腰，整个人往后靠，把孩子贴在胸口上。孩子贴上来的时候他就不动了，像怕身上哪块铁碰着他。

小赵说你抱他跟抱仪器似的，仪器不能磕。

“孩子能磕。”陈铁柱说。

“不能。”

“能。”陈铁柱说，“我小时候我爹天天这么抱我。”

他买了一个婴儿背带，进口的，比他一个月工资还贵。小赵说你买这个干什么，他说网上说这个省腰。小赵说这个也护腰？他说护。

晚上他值夜班回来，先进门换鞋，再把背带上的扣子解开，把孩子从背带上抱下来，手掌托着后脑勺，往床上一放。

放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用右手托。

有一次陆深去他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托反了。”陆深说。

“哪边？”

“后脑勺有骨头的那一边，托着。他脖子还没长好。”

陈铁柱把手挪了一寸。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陆深说，“读研那几年我在医院陪护过。护士教人抱孩子，就说的这句。”

陈铁柱把孩子放下，蹲在地上——他这回两只手都撑着，蹲得很稳。

“陆工。”他说。

“嗯。”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他说，“在工地上，跟机器，跟水泥。腿一瘸，我连工地都上不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给人修设备，修到人家不要我为止。”

陆深没说话。

“现在我有个人要管。”陈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才六斤二两。他一天要吃八顿奶，夜里能醒四回。”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我这个腿，”他说，“以后得撑住。”

孩子在他身后的床上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陈铁柱立刻回头。

“他怎么了。”

“没事。”小赵说，“他做梦。”

陈铁柱站在原地看了半天，才慢慢把气吐出来。

孩子满月那天，秦漫雪来了。屋里有一股奶味，混着新衣服上那股没散干净的药水味。她带了一个学生，瘦，个儿高，站在门口不敢进，手上提着一袋婴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陈师傅。”秦漫雪说，“这是周舟，我学生。他知道你要当爸爸，非要来看。”

她来之前打过电话，说只待十分钟，怕打扰孩子睡觉。

周舟把袋子递过去，往屋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不用不用，”陈铁柱说，“灰大。”

“不灰。”周舟说。

他还是没进去，站在门口看那个婴儿床。

“他不敢抱。”秦漫雪说。

“我不是不敢。”周舟说，“我手没洗。”

陈铁柱笑了，拎了半盆热水出来，兑成温的，递给他。

“洗吧。”

周舟洗了很久，洗到手指缝都红了。他伸出手，学着陈铁柱的样子，一只手托后脑勺，一只手托腰。

托反了。

陈铁柱伸手把他两只手换了个位置。

“后脑勺有骨头的那边。”他说。

“我知道。”周舟说，“我手笨。”

“我手也笨。”陈铁柱说，“我抱了十天才学会。”

那天下午他回了一趟城东。

第九栋的工地已经回填了一半，平地机在推土。他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把螺丝刀，在围挡的铁皮上刻了一个记号。

刻的是个字。刻得很难看，笔画歪着。

刻完他把螺丝刀收回兜里。

回城前他绕去了趟超市，买了三罐婴儿米粉和一包纸尿裤。收银台前排着队的时候，他算不清孩子要吃多少。

他在货架前看了一会儿，回来跟小赵说，一天要吃八顿，他记住了四顿。

小赵说剩下的四顿你慢慢记。

回城的路上，他绕了一段，去了一趟市妇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那头，一个护士推着一车奶瓶经过，轮子在地砖上一格一格地响。

隔着玻璃，他看见陈铁柱那把旧螺丝刀放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刀柄上缠的胶布已经磨毛了。

后来他把这件事讲给秦漫雪听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那天走廊的灯太白，谁的脸看着都没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