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挖机进场(2/2)
“我不回。”老周说,“我那栋在十八栋,安全。我就是来看看。”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他三年前写下可以了三个字,后来又添过几行。今天他拧开笔帽,在最
他数了一遍,划掉,又写:十二栋。
“写不清。”老周说,“一百多户呢。”
苏晚晴是十一点来的,背着那台旧相机。她没往里走,站在警戒线外面拍,拍了二十几张,换了两次胶卷。
拍到第九栋倒下的时候她的手放下来,镜头垂在腰上,站了一会儿,才又举起来。
“刚才那下你没拍到。”陈铁柱说。
“我拍了。”苏晚晴说,“我拍的是灰起来那一下。”
十二点四十,第八栋那边也下去了。那栋是六层,砖混,倒的时候整面墙往前扑,砸在围挡上,铁皮哗啦一声塌了半边。尘起来,把半个街区罩住。
路灯的光从尘里透出来,是昏黄的,一团一团浮在灰里。
有人在哭。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十二栋那栋的围挡外面,手里拎着一只塑料桶,桶是空的。她男人去年摔断了腿住进去的,现在在安置点,儿子从外地回来,今天来赶最后一点家当。
陈铁柱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盆花。
“哪来的。”陆深问。
“二楼窗台。”陈铁柱说,“那家没人了。我早上看见的,浇过水,还是活的。”
是那盆垫着砖的花。
“放哪儿。”
“我先拿回工作室。”陈铁柱说,“我给它换个大点的盆。”
三点多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跟着推土机走。推土机往东走三十米,他就往东走三十米,眼睛盯着铲斗。
有人问他:“你家哪栋?”
“十一栋,三单元。”他说,“我家的柜子还在里头。红色的,双开门。”
围挡里面已经推平了一半。铲斗翻过来的时候,露出一角木头,是柜子的角,上面那块红漆还剩巴掌大。
“都拆完了你拿什么装。”
男人没回答。他跟着推土机又走了十几米,被施工员拦住了。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推土机倒车。
四点的时候,铲斗在他眼前翻过去,那块红漆碎了。
四点钟,十二栋全部拆完。
尘土在城东这一片停了半个多小时才落。落下来的时候,空气里全是灰的涩味,吸一口嗓子发干。警戒线外面全是人,谁也不说话。有人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有人只是站着。风一吹,地上扬起一层细灰,落在鞋面上是灰白色的。
陆深站在第九栋原来那个位置。脚下是碎砖和混凝土块,一脚踩下去会咯吱响。中间那片是空的,方方正正一块地,边界齐整。
老周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陆工。”老周说,“这个位置要盖什么。”
陆深看着那块空地。
“不知道。”他说。
“盖学校吧。”老周说,“别盖楼了。”
“十二栋一起拆。”陆深说,“今天拆了十二栋。你那个十八栋是安全的,可它旁边那几栋不是。”
“我知道。”老周说,“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是怕再盖一遍。”
陆深从豁口走进第九栋的院子里。
地上是碎的,踩上去往下滑。原来的单元门只剩下半截合页,门脸上一块一块的水泥皮翘着,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间的扶手断了三根,断口是齐的,钢筋头朝外伸着,被切断面发黑。
四楼那扇门还在,挂在框上,屋里是空的。窗框没了,窗台上有一圈灰,灰里压着那个搪瓷缸子的印子。
天快黑的时候,风向变了,从西边过来。围挡外的浮灰被吹起来,落在陆深肩上。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陈铁柱开车过来,摇下车窗。
“陆工,回吧。”他说,“晚上还有三栋要拆。”
陆深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空地。风把灰吹得斜着走,从东边往西边,一道一道。
他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陈铁柱一直没说话。到了深固楼下,他把车停好,从后座把那盆花抱出来,蹲在花坛边上换盆。
陆深站在台阶上等。
“换好了吗。”他问。
“换好了。”陈铁柱说,“土是新买的,垫了两块瓦片,比砖稳。”
陆深点点头,进了门。
桌上放着一个没有字的牛皮纸信封,他还没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