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挖机进场(1/2)
天还没全亮,城东有雾。雾是灰的,贴在脸上有一点铁锈味。第九栋的围挡拉了三个月,蓝色铁皮上刷过公示,纸被雨打烂过几次,重新贴。围挡有个豁口,正对着单元门,豁口边上站着陈铁柱。
拆迁队的大车停在路口。两台挖机一前一后,车身是黄的,漆掉了块。工人蹲在车头前面抽烟,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两下。有一个戴白帽子的在点名,点一个应一个,声音被雾闷住,听着像从水底下传的。
他手里拎着那只护膝,护膝没系在腿上。
陆深到的时候,第九栋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里坐着一家三口,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三四岁,趴在椅背上往外看。
“江明远呢。”陆深问。
“在楼上。”陈铁柱说,“他媳妇说昨晚十一点还听见楼上响。”
陈铁柱把护膝换到另一只手上。
“她昨天来过两回。”他说,“第一回拎了半袋米,说给楼上送。第二回空着手来,在围挡外面站了半个钟头。我问她不上楼吗,她说上不去,敲门他不开。”
“那今天来了吗。”
“来了。”陈铁柱往面包车那边抬了抬下巴,“坐车里等着,手一直搓那个袋子。”
楼里早就搬空了。江明远住的是第九栋二单元,四楼。
陆深上楼。四楼走廊的灯坏了,物业没人管,物业的牌子早被人摘了。401 的门开着一条缝,屋里没人,阳台上晾着一件衬衫。
502 的门也开着。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用布盖着,电视上套了防尘罩。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半缸子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江明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一件夹克,手里捏着一张纸。
“陆工。”他说。
“判决下来了。”
“我知道。”江明远说,“昨天电视上放了。”
他把手里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上衣口袋。
“我今天走。”他说,“等的就是这个。”
陆深看着他。
“你去哪儿。”
“回海城。”江明远说,“我老婆孩子在安置点那边,我得先回去。”
“回去要住多久。”
“住到能睡在自己床上的那天。”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里,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陆工。”他说,“我给你个东西。”
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比巴掌小一点,四边磨得起了毛。
“这个我留了六年。”他说,“一直想交出去,不知道交给谁。今天交了。”
陆深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字。
“什么。”
“我没细看。”江明远说,“里头是复印件,不是原件。我一直想交出去,不知道交给谁。今天你拆。”
陆深把信封放进内袋。
外面有人在喊。三声短的一声长。
“江师傅!”陈铁柱在楼下喊。
江明远已经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把那件衬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折了两下抱在怀里。
下楼走了四层,他走得很慢。每一层的声控灯都亮一次,每一层都亮一次。
到了院子,那辆面包车挪过来。他老婆推开车门下来,没说话,伸手把怀里那件衬衫接过去。
江明远上了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对陆深说了一句。
“陆工,那十二栋,有十一栋还有人住。”
“怎么讲。”
“我这栋是空的。”江明远说,“我搬走两年了。别人没走。他们不信那张纸,也不信那个公示。他们就信自己住的那个屋。”
车门关上。
中午十二点整,第一斗下去。
拆的是第九栋的东南角。挖机的斗压下去的时候,墙没有马上塌,先是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里面推门。尘从楼的接缝里挤出来,细细的一道,顺着风往东飘。
然后整栋楼往下坐了一截。
围挡外面的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的脚后跟绊在警戒线上。老周没有退。他站在第一道线外面,手里那个硬壳本子翻开着,写了两行字。
“老周,回家吧。”陆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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