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示范工程（1/2）

秦漫雪那张进度表，必检那一列填到六十三行。

陆深早上从实验室出来。门虚掩着，人还在里面，桌上三个空外卖盒，一盒米饭没动过，筷子架在盒沿上。米饭凉了，上头结了一层干白的浆。打印纸还在桌角，三个黑块挨在一起。

她一夜没走。

多少行了。

六十三。秦漫雪头也没抬，城东那边监测系统基本查完了，底座开裂的又找出四套，加上上回那十套，十四套了。

还剩。

八十六栋里的六十三栋，标段字段全录进去了。她把鼠标推开，靠回椅背，一百二十六栋，最后一批数据昨晚回来了。

陆深站在门口没动。

全测完了。

全测完了。秦漫雪说，四十七栋有隐患。三十五栋的加固方案可以开始了。十二栋不能。

她伸手去够那杯凉水，喝了一口，皱起眉。水放久了发涩，是桶装水搁了三天的味道。

十二栋。

十二栋是 d 级。底座开裂到一级，钢筋锈蚀超过四成，主筋断了。这个状态啊，不能住人。

陆深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夜里，她在这张桌子上把二十七套监测系统的清单翻给他看。传感器是空壳，数据是手填 reotely 传回去的。那时候他就知道这批楼的下场，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三天前第一批三栋已经撤了。秦漫雪补了一句，剩下十二栋里，有九栋是这两周才定下来的。安置组那边今天开会。

我去。

你去。

会上定下来的事很简单。十二栋，三千一百多户，安置点在城东的职中和两所小学，帐篷不够，得调体育馆。同时要求每栋出一份逐户能看懂的说明，不是给专家看的，是给住了二十年的老人看。

三天前第一批三栋已经撤完。这十二栋里，九栋是这两周才定下来的。

陆深接了最难的三栋。

锦绣花园九号楼最难。

难在它挂着一张示范工程的牌子，一九九九年的，铜的，字都氧化发绿了。业委会主任是范主任，陆深在深固见过他，恒基的人，九年没出过大修。物业也是恒基自己人。

当天上午，九号楼底下搭了个台子。陆深站台上，台下坐了两百多人。

有人举着一张纸站起来。当年的验收报告复印件，红章，签字，日期一九九九年。

陆工，那人说，我们这栋是示范工程。当年验收合格，牌子在这儿挂了二十多年。您现在跟我说要我们搬走。凭什么？

这份报告我看过。

您看过还让我们搬？

报告上的字我都认。数据我也认。陆深说，报告底下那套监测系统，我上个月去查了二十七套，二十三套有问题。

底下有人喊：又是数据！上回也说数据！

那我不说数据。陆深把话筒往下压了压，九号楼的监测设备，箱子是空的。传感器没装，线是断的。

底下静了一下。

每个月往上传的数据，混凝土应变、钢筋应力、沉降，那些数是手写填进去的。陆深说，填数的人，手写的字，你们谁见过？我见过，笔迹很规整。

那我们楼到底怎么样！

得看墙体、钢筋、底板，这三样我测了。陆深说，底板在往上顶水，墙脚的水泥被泡酥了，钢筋锈到四成，主筋断了三根。这个不是报告说了算，是墙说了算。

报告说合格！

报告是照着假的监测系统填的。陆深说，你们住了二十二年没出事，是因为地基还行，不是因为它合格。

底下有人不说话了。有人开始哭。

那女人坐在第二排靠边，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指节发白。散会时她没走，等人散了才站起来。

陆工。

您说。

我姓陶。她说，我老伴儿叫陶承志。

陆深的手停在架子上。

他在你们关着？她问，我上个月收到消息，让家属签字。

陆深点头。恒基那边七个未发现重大异常里有他的一份。

他签字那天，您跟他说过话吗。

说过。陶承志的妻子想了想，那天他回来得很晚，鞋上全是泥。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去签个字。九九年的十一月。

您还记得别的吗。

他那天手抖。她说，签字的时候手抖，笔都握不住。

陆深看着她。她的眼睛不看人，眼白上有几块浑浊的斑。

您眼睛看不清。

看不清了。眼底出血，看不清三年了。

那您怎么记得他手抖。

我看得见他手。她说，看不见他脸，看得见他手。他写字什么样，我记得。

陆深想起一件事。她住在九号楼，他每天给她念一次消息。从她住院开始，家属群里发的通知、检查结果、天气，一天念一次，念了两个月。她每次都听完。

阿姨，我念给您的消息里，有一条是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一号那天的。

十一月几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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