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示范工程（2/2）

十一号。

他那天回来是十一号晚上。她说，他那年十一月签了七回。

七回？

他念叨过。陶承志的妻子说，他说这半年光跑签字了。我问他签什么，他不说。我就记着他老说七栋。

九号楼的三个黑块，是第七个签的。

陆深回到工作室，把这份东西跟秦漫雪的数据摆在一起。陶承志签七个字，签到第九个时手抖，签到第七个时不一样了。

秦漫雪调出标段表。九处同字母，三家同一个字母。那三个黑块挨在一起。

第七个签的是这三栋。陆深说，签的时候手已经抖了。

那前六个是硬的，后一个是软的？

陆深说，前六个他还能装。第七个他装不下去了。

陈铁柱从外间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安全帽和一卷警戒带。他右腿的护膝今天换了个新的，绑带比平时宽一圈。

安置点缺人。他说，帐篷不够，得从体育馆调。

你去。

我去。陈铁柱把安全帽放下，搬东西我干不了，抬我能抬。

腿行吗。

陈铁柱说，我们那会儿搬家，师傅说一句话：先搬灶。灶搬走了，家才算散。

安置点在城东职中操场。蓝色救灾帐篷一顶一顶排开，边缘用砖压着，怕风掀。电线从杆子上牵下来，进帐篷。发电机在角落突突地响。风从操场那头过来，带着帐篷布晒出来的胶皮味，混着柴油味。

陆深去的时候是傍晚。有个中年男人蹲在帐篷前，面前三个纸箱，一台旧电饭锅，一个装被子的编织袋，一个孩子的书包。帐篷边上的临时桌上摆着一箱矿泉水，瓶身的水珠淌下来，洇出一圈圈深色。

陆工。

您是？

五楼东户，我姓孟。男人站起来。

您这是。

搬出来了。孟师傅拍了拍纸箱，我六三年生的，七九年买的这套房。当时一个月工资八十七块。攒了十九年。

陆深没说话。

今天签字的时候他们跟我说，我住的这栋要拆。拆了，我得搬。孟师傅说，我签字的时候手抖，比他手抖得还厉害。

孟师傅。

陆工，我知道您说的是什么。孟师傅说，您不用劝我。我不哭，我Ir 也不闹。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句。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支，没点，捏在手里。

陆工，我买这套房花了半辈子积蓄。您告诉我它不安全，我心都碎了。但我宁可心碎，也不想有一天楼塌了人没了。

他把烟放回烟盒，拉上拉链，三个纸箱一个一个搬进帐篷。

苏晚晴在帐篷区那头采访。她爸的轮椅停在帐篷边上，人没来。她看见陆深，点了一下头，笔没停。

陆深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十二栋，三千一百多户。苏晚晴说，这是个大新闻。

那你爸呢。

苏晚晴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不让我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记者。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你是记者

陆深没接话。

十九年了。苏晚晴说，他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你会问出结果的。

陆工。苏晚晴说，我写的东西救了人。可我爸不认。

帐篷那边有人喊陆深，说三号楼那边有户人家不肯签。陆深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

晚晴。

你把今天这三千一百多户都记下来。他说，等有一天你爸想看的时候，你把这本给他。他会看的。

苏晚晴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看了很久。

秦漫雪是天亮以后发来消息的。

九号楼那三栋的加固方案我核过了。她写，另外三十五栋的加固方案，我做了一份底数表，能直接交施工方。剩下的七十九栋要出安全认证，那部分另做。

陆深看着屏幕。

四十七栋隐患，十二栋疏散，三十五栋加固，七十九栋安全。他说，一百二十六。

周航那边呢。

他说他手里有一份旧数据库，当年他自己建的。秦漫雪写，三十五栋加固方案他要看底数表，明天来拿。

陆深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他回了一趟工作室。进度表还在秦漫雪桌上，必检那一列六十三行，后面新添了四行，字迹换了一个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