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宴（2/2）

外头院子里，她一直没出声。

就着灶房的门缝看出去，老树底下那个影子，安安稳稳。

腊肉在案上切出响，一片压着一片，肥瘦相间。

茱萸在指头上掰碎，红的籽落在刀背上。

腊肉切得薄，茱萸下了锅，油一激，那股子冲香扑出来。

肥的先熬出油，瘦的在油里打个滚，边上起一圈细响。

茱萸的冲香混在米香里，隔着灶房的门都拦不住。

到了院里，淡成一层底香。

青菜是才洗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往滚水里一焯就起。

滚水里一过，青色更深了。

捞出来，水珠还挂在叶尖上。

锅铲碰着锅沿，一下，是一下。

夜里听着，比白日里清楚。

这动静隔着夜传出去老远。

传出去，也没人应。

满山的剑修，这个时辰都睡了。

醒着的，就这一处灶火。

这一夜的动静，全在这一个屋顶底下。

米饭焖得正好，揭开锅盖，拿筷子头戳一戳，饭粒软而不黏。

一碗一碗端出来，落在院子当中那张先前擦净的石桌上。

第一趟端饭，第二趟端菜，袖口沾了指头大的一点油星。

桌子不大，两碗一摆，就满了半张。

桌上菜摆开，腊肉搁在正当中。

米饭冒着热气，青菜青得发亮，腊肉的油星还在茱萸上滚。

热气腾起来，在夜里看得格外清楚。

摆完了，他一瞧。

碗筷齐了，独独少了筷子。

他站在桌边，一时没动。

看了看桌，又回头看了看灶房那头。

菜也齐了，饭也齐了，出来这一趟，偏偏有一样忘了。

灶房里那把筷子，就搁在碗边上，离桌不过十来步。

回去取，一锅热气等不得他来回。

李桃庭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要回身去取，她已经抬手往树上探了过去。

从老树上折下两根长枝。

两只手一折，长枝成了四段。

指甲顺着枝子一捋，细软的树皮褪了下来。

他看着她捋，她手上一点不急。

又把四根枝子挨个儿用衣袖擦了一遍，擦得很细。

青白的枝子，擦出来一层干净的润色。

挑出两根长短合适的，递了过来。

递过来的这双，是四根里头挑出来的。

他接过来，嘿嘿笑了一声。

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李桃庭抿嘴。

“傻笑什么，吃饭。”

他又回屋端了一盏灯出来，搁在桌角。

小小一团黄光，把两碗饭照得热气腾腾。

灯搁下了，两边的脸都亮了。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稳住，光就更黄了。

灯芯让油养着，能烧到天亮。

院墙外头，九座峰的灯还亮着。

一峰一点，隔着夜色，排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去。

院墙里头，就桌角这一盏。

一盏灯，两个人，一桌热饭。

灯里那点亮，把两个人圈在桌边。

她用那两根树枝子，用得很顺。

夹菜、扒饭，一下是一下。

树枝子让热气熏软了些，她换了个下手的地方，照用不误。

他夹了一筷子腊肉，茱萸的冲香窜上来，饭多扒了半碗。

夜风过来，把热气往一边带一带，又散了。

风里有满山的草木气，还有桌上的饭香。

夜露落在桌面上，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

夜深到这个时辰，满山的剑气也睡了。

山上一声剑鸣都没有。

她那碗见了底，他起身接过，又给添了一碗。

添的时候，他把锅底那层带着一点焦香的饭，都盛进了她碗里。

铲子刮了锅底一下，响得很实。

焦香的那层，嚼着最香。

她没拦。

锅里的饭，去了大半。

他看她吃饭，看了两眼，就低头扒自己的饭。

她扒饭的节奏，比他慢半拍，一口是一口。

树上的叶子偶尔响一声，是夜风碰的。

响完了，还是静，静得踏实。

这一顿饭，从灶上吃到桌上，吃了小半个时辰。

吃得不急，也没人催。

吃着吃着，李桃庭忽然开了口。

“你难道就不想问问，这里和蜀山，到底什么关系。”

沈剑心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