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正经点儿(2/2)
停的那半天里,满院就只剩了风。
昨夜他睡着前,这院里的虫,叫得从从容容。
今早的虫,叫得有一下,没一下。
风也不大。
风从院墙上过,草叶上的露,滚下来两颗。
老树高处那个空鸟窝,跟着风,晃一晃。
窝还在。
鸟,不知道去了哪儿。
这一窝空了,有些年了吧。
墙头瓦缝里那几丛草,绿得发亮。
头顶上,主峰的影子,从雾里立出来。
九座峰的影子,围在院子四外。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他看着她。
他不敢看太久。
看一阵,挪开眼,看一眼别处。
回头,她还在那儿。
她的发顶上,落着一点日头。
她低着头,脸颊上那点热,坐着坐着,越来越明显。
她的下颌,尖尖的,浸在晨光里。
她抬起一只手,把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去。
别完了,头还低着。
石凳上擦剩的那点潮气,让日头,一点一点,烘干了。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缸面上的日头,挪了两个墙缝。
又好像,就一小会儿。
她忽然扭过脸来。
眉目一挑,鼻子里,轻轻哼出半声。
“你看什么看。”
他咧开嘴,笑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李桃庭。
她那双眉毛,越挑越高,眼睛眯了起来。
他把笑连忙收了,声音放得又软,又轻。
“好看。”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顺口。
准备发作的她,抿了抿嘴。
嘴角那点要发作的劲,抿着抿着,自己散了。
又低下头去。
这一回,比方才还低。
耳垂上那点红,一直没退下去。
又坐了一阵。
他悄悄地,把石凳往前挪。
凳腿蹭着地,挪一寸,停一停。
蹭地的声,比虫声,还轻。
她的眼皮,抬了半下,又落回去了。
他只当没这一回事,接着挪。
从早上坐到这会儿,两只凳子的距离,统共挪近了不到半尺。
挪到近处,他伸出手,把她搁在腿上的那只手,握进了手心里。
她的手,是凉的。
比他记得的,还要凉。
凉意从掌心里,一点一点,透过来。
打从蜀山一路过来那阵子。
两个人的手,牵过。
比这更近的,也有过。
别说摸手了,腰都摸过。
这样一件小事,他手拿把掐。
他刚要把另一只手,也拢上去。
她的手,一下从他手心里,抽了出去。
抽出去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正经点儿。”
声音压得很低。
低归低,字咬得清楚。
不满,还是害羞,他分不出来。
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僵在半空。
僵了一阵,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干咳了一声。
咳得,没什么名堂。
他坐直了些。
坐得,比先前,规矩多了。
她那只手,回到自己腿上,安安分分,搁好了。
坐得,比先前还直。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日头晒到背上,暖烘烘的。
这一坐,把一早上的凉气,全坐化了。
草里的虫,叫了两声,又静下去了。
又坐了一会儿。
日头,爬上了院墙。
满院的光,从东墙,挪到了正当间。
檐下那一条影子,往墙根里缩,缩一截,又缩一截。
缸面上映着的日头,从缸沿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
缸沿的豁口上,落过一只蝇,停了停,又飞走了。
一只雀儿,从檐角上过,掠过院墙,没落。
九座峰的影子,立在院子四外。
晨雾退到了峰腰上,挂住了。
他站起身,把膝上的灰掸了掸,袍子后摆的灰,也掸了一遍。
走之前,他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腿上,安安分分。
像一尊小小的,安安静静的人像。
坐在满院荒草当中。
坐在九座剑峰当中。
他朝堂屋那边,走了两步。
堂屋的门,朝里敞着。
门里那一方,晾着满屋的新日头。
这一回,她没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