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正经点儿(1/2)
天亮的时候,雾比天先白。
雾从峰腰上,往下沉了沉。
沉到院墙外头,就不动了。
窗纸上先泛出一层灰,灰里透出白来。
院里的草叶上,挂着露,一颗一颗,坠在叶尖上。
缸里那一汪陈水,映着一小块天。
天亮透了,那一小块,也跟着亮了。
沈剑心夜里醒过一回。
醒来听了听,窗外的虫,还在叫,叫得不紧不慢。
他听了一阵,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再睁眼,窗纸映着亮。
他先朝东间的方向,听了一阵。
东间没动静。
他放了一半的心。
从榻上起来,背上浮屠,推门出去。
夜里落过一阵风,院里又送进来几片叶子,湿的,贴在台阶下。
东间的门,开着。
门,是她自己开的。
开了,有一会儿了。
她已经在院里了。
李桃庭站在东屋檐下,一只手扶着廊柱。
站得不歪,也站不直。
柱子上的漆,也起了壳。
她的手扶在漆壳上,扶得极小心。
晨光从院墙上头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身子上。
她望的方向,是主峰。
峰顶上,雾还没开。
沈剑心的脚,停住了。
夜里撑着的那个样子,睡了一夜,还是那个样子。
他的眉头,皱起来。
老树底下,两只石凳。
石凳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凳腿上,青苔一圈压着一圈。
好些年,没人在这儿坐过了。
他走过去,抓起青袍的衣摆,把凳面,擦了两遍。
先擦浮灰,再擦底下那层,经年的积灰。
擦掉的,只有灰。
青苔还在。
青袍的衣摆上,印下两块灰印。
他侧过身,把手递过去。
她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接,自己挪过来。
一步,一步,每一步,又轻,又慢。
他把手虚虚地拢着,没敢用劲。
她的胳膊,隔着衣料,凉意透过来。
这一回,她没躲那只手。
她在石凳上,坐下了。
她的手搁在膝上,指尖上,没什么血色。
从寂山村分开,到这会儿,两个多月。
他数着日子过来的。
数着数着,像数了半辈子。
恍恍惚惚,恍若隔了一世。
百年那么长的一世。
他直起身,朝堂屋看了一眼。
堂屋的门敞着,昨夜烧过灶,今早还没归置。
院里这一院的落叶荒草,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见人的。
他想着,趁日头好,先把屋子院里拾掇出来。
归置出一个,能好好住几天的样子。
脚,刚跨出去一步。
衣袖,被轻轻拽住了。
那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袖口上。
他心里那股要迈出去的劲,停在了半道上。
他低下头。
她还坐在石凳上,微微仰着头,看他。
她生得英气。
眉像远山上头那一线。
五官本就生得精致,眉目之间,自带一股利落。
这会儿,那双黑亮的眸子上,蒙着一层水气。
那层水气,让晨光一照,盈盈的,像要漫出来。
晨光落在她脸上,水气把光,轻轻地拢住了。
这样的她,他没见过。
他没动,也没催。
一点不急。
院子里静,静得那只手抓着衣袖的劲,都觉得出来。
那只手,抓得极轻。
轻得像怕抓疼了衣袖,又像怕自己,随时缩回去。
他把声音,放得很低。
低得比草里的虫声,还轻。
“怎么了。”
她像是也回过味来。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从衣袖上松开。
松开的那只手,缩回袖口里去了。
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腿上的两只手。
她的睫毛,低低地垂着,一动不动。
一点红,淡淡的,从颈侧那一片白里,慢慢漫上来。
漫过脖颈,漫到耳垂。
她的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陪我坐会儿。”
他俯低了些,才把这三个字,听全了。
他点了点头,没问什么,也没说什么。
挨着她的那只石凳,他用衣摆,又擦了一遍。
浮屠从背上取下来,靠在石凳边上。
两只凳子,挨得近。
凳腿,挨着凳腿。
他挨着她,坐下了。
院子里,就剩了虫声。
草里的虫,叫一声,停半天,再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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