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空院(2/2)
目光把这一座院子,从前墙到后墙,过了一遍。
院子里的草,屋脊上的瓦,缸里那一汪陈水,一样一样,都从她眼里过了一道。
看完了,一个字没说,跟着温白珪走了。
脚步声顺着石板路,远了。
门,还开着。
院里,剩下两个人。
沈剑心进了院,站在正当间,抬头。
主峰在头顶上拔起来。
仰到头,望见峰顶。
峰顶上,是那座剑台。
日头从云缝里下来,正落在剑台那一块。
台上,一柄剑。
隔着这一段高下,剑身只剩一道细影。
满山的石头缝里,就数那一块的草,长得最盛。
草木盛,就有活气。
剑意最浓的地方,偏偏草最盛。
有鸟。
几只雀儿,落在剑台边上,蹦两步,啄一啄,又飞起来。
飞起来,也不远走,绕一个圈,又落回去。
九座峰的剑意,悬了一天。
独独峰顶那一块,鸟雀敢落脚。
落了脚,还敢叫。
叫两声,飞一圈,再落回去。
沈剑心看着那座剑台,看了一阵。
他在蜀山待过。
蜀山待客,客舍修在山门外头,离主峰远远的。
北境军中待客,让进中军帐,营门口三层岗哨。
把客人安置进一座山门最里头、最正中、最要紧的地方。
这样待客的路数,他没见过。
日头偏西了一点。
峰顶那柄剑的影子,在台面上,慢慢拉长了一截。
雀儿们又绕了一圈,末了往低处飞。
一只一只,钻进峰底的林子里,没影了。
他把这一处看完,收回了目光。
屋里的东西,出乎意料的齐整。
桌上没有灰。
有人擦过。
被褥新拆的封,叠得方方正正。
灶是冷的,柴是干的,码在灶边,码得整整齐齐。
米缸里有米,盐罐里有盐。
一应物件,样样是新的。
院子许多年没人来过。
屋里的东西,样样赶得上时候。
外头旧,屋里新。
像有人掐着日子,前一夜里,一样一样,赶出来的。
赶东西的人,没露过面。
天擦黑之前,沈剑心把灶生着了。
烧了热水。
烟从屋后的烟囱口冒出去,直直的一缕,风一吹,散在院墙上头。
这缕烟,怕是这院子多少年来,升起来的头一缕。
灶膛里火光一跳一跳,映得灶前亮堂堂的。
院外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沈剑心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一圈走下来,这道院门,是这一座院子唯一的进出。
墙外头,明面上一个岗哨都没有。
看得见的眼睛,一只没有。
看不见的眼睛,满山都是。
李桃庭进了东边那间屋。
屋是她自己挑的。
沈剑心原本要给她西边那一间。
西边那一间,离主峰更远。
她摆了摆手,人先站到了东间的门口。
东间那扇窗,一推开,正对着主峰。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朝那座峰,望了一眼。
不长,也不短。
望完,她转过身,在榻沿上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
又松开了。
坐下去,人往榻上一靠,闭上了眼。
沈剑心没说话。
他退出去,替她把门带上了。
天黑了下来。
九座峰的黑影,比夜色更深。
剑意悬在黑影里头。
白日里悬着。
夜里,还悬着。
没有一座峰,歇了剑。
夜风从峰口下来,掠过院墙。
风声里头,九座峰安安静静。
静得像满山的剑,全睁着眼。
到掌灯的时候,院门外没有脚步声。
到夜半,还没有。
温白珪说,没人来叨扰。
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来。
这句话,一个字都没落空。
沈剑心在西间的榻上,和衣躺下。
浮屠没离手,横在榻沿上,剑柄朝着自己这一边。
窗外,剑台那个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望不见。
剑意在那上头。
院里的草,长得比外头疯。
草里有虫声。
一整座山门的剑意压下来,就这院里的虫,叫得从从容容。
沈剑心听着虫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