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只留一人(2/2)
先炸的,是江湖客。
军帐的兵,令来便接。
江湖客不一样。
上这座城头,凭的是道义。
下这座城头,总得有个说法。
“老子到北边来,是杀妖的!”
垛口上一个麻脸汉子把刀拍在砖上,震得灰簌簌往下掉。
“这会儿让走?墙还没塌呢!”
有人跟着嚷。
嚷什么的都有。
有骂妖蛮尸山还没啃完的,有骂一纸撤令比妖蛮刀子还快的。
拎剑的,扛朴刀的,围了七八个,火气一层压着一层。
那七八个里头,什么人都有。
有背剑的,剑穗上拴着个酒葫芦。
有使朴刀的,刀柄上刻着家乡的地名。
还有个戴斗笠的,从头到尾没嚷,就抱着胳膊,堵在马道口。
说法没等来。
等来的,是最高处落下的一个眼神。
没人看清那个眼神是怎么落下来的。
只觉得空气沉了一下,整片天,像往下压低了半尺。
嚷得最响的麻脸汉子,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脸憋得通红,愣是没能吐出来。
跟着是两句话。
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再嚷一句。”
“留下,陪他。”
话音落了,眼神就收回去了。
麻脸汉子僵在原地,僵了半天,一把从垛口上捞回自己的刀,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啐了一口,骂得比方才还响,脚下比方才还快。
堵马道口的戴斗笠的,侧过身,把道让开了。
有人骂,就有人跟。
炸得最凶的先走。
第一批动的,就是江湖客。
正好,也是弱的先撤。
骂骂咧咧,一拨接一拨,顺着马道往下去。
下城头的人流里,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城墙。
就一眼。
望完,把斗笠压低,走了。
没走的也有。
有人蹲在垛口底下,抽了半天草棍。
城头禁火,想抽烟的人,只能嚼这个。
白袍坐在老位置,看着这一幕。
散。
散得有章法。
骂声一阵一阵的,人一拨一拨的,没有踩踏,没有哄抢。
军令的批次,照旧一格一格往下走。
因为有人压着场。
这座城头,打从有妖蛮那天起,就有人压着场。
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那个场,从来没散过。
如今,场还在。
人,要散了。
傍晚,军令的名单按批贴了出来。
三批。
伤的先走,小的先走,弱的先走。
名单下午拟的,傍晚贴出来。念到的,收拾东西。
没念到的,守最后一场岗。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念到头一批的末尾,有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秦观澜。
云岫。
念名单的军令官顿了顿,把这两个名字又念了一遍,怕人听岔。
头一批,是先走的那一批,也是走得最稳、最远的那一批。
垛口那头,两个人听见了。
谁也没应声。
云岫的手,在剑柄上按了按。
秦观澜朝老位置那边,看了一眼。
城头没人有意见。
这两个名字,谁也没法有意见。
老瘸子拄着枪垛,凑到名单跟前,从头到尾瞅了一遍。
在中不溜那批里找着自己,啐了一口。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骂完,反倒像放了心。
名单末尾,是最后一批。
守到最后的,断后的,同这座城头道别的。
那一批名字念得慢,落一个字,城头就静一分。
名单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落点渭水,接收渡口。
念到那行小字的时候,城头有人轻轻念出了声。
渭水河。
又是这三个字。
念到末了,有人瞧见,关宋的名字,划在最后一批里。
旁边有人替他着急,想张罗着让他往前头挪一批。话还没出口,让他一眼瞪了回去。
他人站在人堆后头,听见了。
踱过去,就着火把,眯眼把自己那三个字,瞅了半天。
瞅完,笑了。
然后扛起偃月刀,往肩上一放。
“急什么。”
刀身上的青光,顺着刀背淌下来,淌了一地。
没人听懂这三个字,是冲谁说的。
老位置那边,白袍没回头。
他也没打算让人听懂。
扛着刀,晃晃悠悠回垛口那头坐着去了,像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