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只留一人(1/2)
北境长城,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流。
半个月,到了。
谁也没去数日子。
日子是城外那片黑,替人数着的。
半月前那一场恶战过后,妖蛮没有再来。
号角隔着尸山,短一声,长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城头就着这个空当,把塌了的垛口垒起来,把箭一支一支数清,把伤的抬下去,把死的抬下墙。
垒墙的新兵,手上的泡磨破了,结痂,再磨破。
老兵说,这叫长手。
长满手了,墙也垒好了。
磨刀石的声音,从入夜磨到天亮,磨了半个月。
这一天清晨,军令落了下来。
军令官立在城楼底下,展开军令,一字一字念。
念的人嗓子发干,听的人,没一个出声。
撤。
全线撤。
军令讲得清楚:有序,分批,后卫断后。
撤往北境后方,一路收拢,收向渭水河去。
北境各个军帐的后撤调度令,同一天下发。
天威拔营,天堑让道,天满的粮车先走。
军令念完,城头没一个人接。
按规矩,该有人应一声得令。
应令的声音,今天没人起头。
渭水河。
这三个字一落,城头好些人愣了半晌。
多少人上城头那天,就是打渭水那头,一路北上的。
城头上的反应,两极。
有人一下坐直了,像卸掉了半座山。
有人捏着干饼,咬出一嘴的渣,忘了咽。
打了这些年的人,都想过这一天。
真到了这一天,反倒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老兵把饼渣一点一点从手心里抖进嘴里,新兵看看城外,又看看军令官,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火头营的人开始清点锅灶。
锅要带走,灶要填了。
数着数着,有个伙夫蹲在灶边,没起来。
灶边那几只摞着的碗,如今空着。
娃娃兵打旁边过,脚步都放轻了。
巡夜的什长打昨儿起就不数岗了。
空出来的岗,比名字好记。
什长把点名册往怀里一揣,揣得很深。
这本册子往后不数了。
空出来的名字,他记得住。
只有斥候的回报,调子不对。
城外那片黑,比半月前更沉。
新到的大营往后铺,铺出去比先前远出一倍不止。
将蛮不来攻城了。
白天趴着不动,夜里挪营,一挪就是几十里。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里头,憋着。
斥候把这些写进回报,一式三份。
一份进军帐,一份上城头,一份,送进最高处那位的耳朵里。
写回报的老斥候,笔在纸上顿了三回。
写妖蛮,他写得出来。
写那片黑里头憋着的东西,他找不着字。
末了只画了一道墨杠。
撤令落下来,比回报晚不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第二道令落了下来。
这道令,不用人念。
没有令牌,没有传令兵,没有大印。
一句话,从长城最高处压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落进整段城墙每一双耳朵里。
“全部下城头。”
“只留一人。”
声音不大。
城头几百号人,人人听清了。
话落下来的时候,连砖缝里的灰,都静了。
前一道的军令,是讲道理的。
分批,断后,落点渭水,一步一步,全替人想好了。
这一道不讲。
全下,不留例外,不容商量。
没说为什么,没说留谁,也没说到什么时候。
军令官愣在城楼底下,捧着方才那卷军令,进也难,退也难。
头一道是他念的。
第二道,轮不着他。
他把那卷军令往怀里收了收,退到城楼一角,站得笔直。
念了半辈子军令的人,这一道,只管站着听。
城头静了一瞬。
没人问那一句,为什么是他说的算。
在城头待久了的人都知道。
最高处那一位,从来不解释。
也从来,没有错过。
城头最老的兵说过,他上城那年,最高处那一位就坐在那儿。
他爷爷上城那年,也是。
他说这城能守,这城就守到了今天。
他说撑半个月,半个月就真撑了过来。
他说只留一人。
几百道目光,先后落向老位置。
白袍沈剑心坐在那儿,没动。
空了的右袖掖在腰带里,白袍上,纤尘不染。
他听着这道令,像听一件与所有人都相干、唯独与他无关的事。
他面前这段墙,砖还是那些砖。
人,要一个一个,都送下去了。
他没抬头。
城头的人,也就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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