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2/2)
穆芷点了头。师兄在旁边把药草搁好,问师叔需要什么药材,师叔报了七八味,他转身去药庐取了。
那天夜里天池坳地里的灯一直亮着。穆芷把宋礼元从水面上扶起来靠在自己膝上,师兄烧了一锅滚烫的姜汤端过来,一勺一勺地灌进宋礼元嘴里。灌完之后她把他放回水面上,师兄又端来一盆从山涧引来的冷水,用布巾浸透了敷在他额头和手腕内侧。
冷热交替了好几轮,宋礼元的脸在滚烫和冰凉之间反复变换着颜色,嘴唇时而泛红时而泛白,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把身下的水面都浸湿了一小片。
穆芷整夜没有合眼。她坐在水边守着,每隔一阵就探一下宋礼元的脉搏和呼吸,师兄在旁边换药、烧水、递布巾,两人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关于他脉象变化的话。后半夜的时候宋礼元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阵,脸上泛出一层不正常的红,穆芷伸手探他的额头发烫,她攥了攥拳没有慌,把冷布巾重新敷上去,等着那股热慢慢退下去。退完之后他的呼吸变得平缓了些,嘴唇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的淡粉。
天快亮的时候宋礼元的眼皮动了一下。
穆芷的手正搭在他腕上探脉,感觉到他指头微微蜷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的脸,看见他眉头慢慢松开,眼皮颤了两下之后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目光起初是散的,在坳地上方的石壁和晨光之间晃了一会儿才慢慢聚拢,最后落在穆芷低下来看他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发出一点干哑的气音。穆芷把水囊凑到他嘴边喂了两口,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又咳了两声,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你醒了。”穆芷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子,可那三个字里有什么东西是软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按下去能觉出底下那层湿润的弹性。
宋礼元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声音又干又轻,像风吹过干草叶:“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穆芷把他的手腕放回水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跪麻的膝盖。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师叔正站在石径拐角处,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不知道站了多久。师叔把粥碗递给旁边的师兄,朝穆芷点了下头,转身沿着石径往回走了。晨光照在他青灰色的长衫上,把他的背影拉得又长又淡,慢慢融进了石壁和树影之间。
宋礼元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哭。
他躺在天池水面上,手攥着穆芷的袖口不松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滚进鬓发里,嘴唇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穆芷蹲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模样,伸手把滑到他脸侧的一缕湿发拨开,没有急着抽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等他哭完。宋礼元哭了好一阵,嗓子里的呜咽才慢慢收住,可攥着她袖口的手指还是没松。
“做噩梦了?”穆芷问。
宋礼元点头。他梦里那些东西散得快,记不清了,只记得一片黑和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的感觉。穆芷听他说完之后把他从水面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坐了一会儿,等他的呼吸彻底稳了才把人带回了药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