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琉璃坊的茶(2/2)
史云澜把木条翻过来对着灯光看,确实不是字,是一道弧线,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中间有两个分叉,像是一条被简化了的河流。他把木条放回木盒里:“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收来的?”
“城南旧货市场。摆摊的人说是在拆迁工地捡的,工地的地基挖得很深,挖到一层旧土层之后才翻出来的。”
“城南旧货市场……”陈瞎子终于放下了那杯一直端着的茶,“那一带的旧工地我听说过。以前是城墙根儿,后来城墙拆了盖了房子,房子拆了又挖地基。那地方地气本来就浅,往下挖不到两米就能碰到旧土层。”
史云澜把那根木条拿起来又看了看:“这标记像是什么?”
“像是驿路的标记。”白璃说,“驿路用的标记,不是普通商家用的。”
史云澜把它放回木盒里,合上盖子,推回到白璃面前:“这东西,你收着。等我拿到了更多东西再来看它。”
白璃没有推辞,把木盒收回了柜台喝起来有股淡淡的草木清苦味。史云澜喝完第二杯茶之后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一圈。架子上的器物确实不少,但大部分都带着明显的时间痕迹,铜器上长了一层薄薄的绿锈,陶罐边沿有磕碰过的旧缺口。
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架子底层放着一枚灰白色的石头,大约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像是从某条干涸的河床里随手捡来的。但他蹲下去看的时候注意到石头底部有一块区域颜色不太一样,比周围的灰白色深一些,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过又干了。白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旁边站着了:“那块石头是跟木条在同一批货里拿到的。”
“一起出土的?”
“同一批拆迁工地的旧土里翻出来的。卖货的人觉得石头不值钱就随手送了。我拿回来之后才发现它底下的颜色不太一样。”
史云澜蹲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你觉得那块石头跟木条有关?”
“有关系。”白璃说,“石头底部那层深色的区域跟木条上的标记有重合的部分。不过那枚石头的具体用处还不清楚。”
史云澜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石头先放你这里。等有用得上的时候再来取。”
赵铁柱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从苏晓柒旁边伸过手来拿了一块芝麻糖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问了一句:“你店里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收的?”
“大部分是。”白璃说,“也有一些是别人送来的。我这边收东西、转手、偶尔帮人鉴定。”
“那你帮我们看看这叶子有什么来历?”史云澜说着把口袋里那片叶子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叶子在他手里待了好几天,表面那一层银灰色的细纹看起来比刚拿到的时候稍微亮了一些。白璃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它已经亮了一点。说明这片叶子确实在感应你周围的环境。”她把叶子还给他,“你可以继续收着。它变质的时候会在边缘出现暗红色的斑点,到时候再用也不迟。”
史云澜把叶子收回口袋:“行。那就先不换了。”
他们喝完最后一杯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史云澜站起来,朝白璃点了一下头:“今晚多谢招待。茶很好喝,点心也好吃。”
白璃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那枚旧铜镜正在擦拭镜面:“下次来之前发个消息,我换一种茶叶。”
他们走出琉璃坊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城西旧街特有的、潮湿的灰墙气味。史云澜走在最前面,口袋里的叶子贴着他的大腿,温温的,像是一小片被体温捂热的旧书签。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那根木条上的标记,它像一条被简化了的河流,又像是一个人正在走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他摸了摸口袋,摸到那片叶子,又摸到那枚铜钱,还摸到驿路石的一角——硬邦邦的,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腿。这些旧东西各有各的来历和用处,像是等着被人重新拼回它们原来的位置上去。
那天晚上他回出租屋之后把木条和石头的形状记在了笔记本上,又在那页纸的边角画了一个小圈,圈里画了一条带分叉的弧线。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枕头底下,往床上一躺,天花板上那团霉斑还在原来的位置。
“驿路的标记、旧城墙根”他在心里把今晚的信息按顺序理了一遍,“不是催我赶路,而是在告诉我这条路确实有人走过,而且留下的痕迹现在还没散完。”
他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些,很快睡着了。窗外城中村的灯火灭了大半,月光照在那扇旧窗户上,在窗台内侧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正好落在台面上那只装着根须的罐子边缘。
罐子里那几根青岚的残根在水面下安安静静地泡着,像是在慢慢把根须底下的泥土气味释放进清水里。月光照在罐口,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