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续脉第一夜(2/2)
他坐在桌前面,对着那锅银灰色的汤看了大概十秒。说实话,他心里不是没有犹豫——这药方搁上辈子也得算是高等丹方,炼出来是正儿八经的灵丹。这辈子他用一口砂锅、一壶自来水、一个蜂窝煤灶熬出来的玩意儿,效果能有几成?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但犹豫也没用,因为箭已经搭在弦上了。他端起砂锅,凑到嘴边,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不烫,温的。
他喝了一口。
第一口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有点苦,还有点凉,像是喝了一口薄荷水。他放下砂锅咂了咂嘴,心想还行啊,也不怎么……
念头还没转完,第二口带来的东西就来了。
先是胃里一沉,像是有个拳头在里面慢慢握紧。然后是丹田——那个空荡荡、破了洞、碎了壳的丹田——忽然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火进去。那火不往外烧,它往里钻,往那些断了的、堵了的、碎成渣的灵脉深处钻,一寸一寸地钻进那些早就死透了的地方。
史云澜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抓着桌沿,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冷汗从额头沁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砸在桌面上,叭的一声。疼痛从丹田开始扩散,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脊椎里从头穿到尾,然后慢慢往回抽,抽到哪儿,哪儿就炸开一片疼。
他的上辈子是修仙的人,挨过天雷,挨过碎脉,挨过挖道种。他以为自己已经知道痛是什么东西了。
但不一样。天雷是从外往里劈,这药是从里往外烧。
“靠……”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然后咬紧牙关,整个人蜷在椅子上,手还死死抓着桌沿,指节白得像骨头。砂锅还放在桌上,里面还剩大半锅银灰色的汤。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喝下去第二口。
但就在这时候,丹田最深处,那团火烧到了一条彻底碎断的经脉尽头——然后史云澜感觉到了。
一小团热流,跟针灸那种热差不多,细得像头发丝,从断口处涌出来,裹住了碎掉的经脉断茬,慢慢往上包,像一只手在捏一团散了的泥巴,要把它重新捏回原来的形状。
很微弱,但确实在动。
史云澜喘着粗气,后背的汗已经把T恤打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丹田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团热流还在,像一盏刚点亮的小油灯,火苗哆哆嗦嗦的,随时可能被风吹灭,但还在。
他缓了好一阵,呼吸才慢慢平下来。手松开桌沿,桌沿上留下五个湿漉漉的指印。
他低头看了看砂锅里剩下的药,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还……还挺疼的。”
他对着那锅药说,声音有点哑,尾音还带着一点刚才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颤。
砂锅安安静静地蹲在桌上,银灰色的药面已经平静下来,映出他一张被冷汗泡得发白的脸。
史云澜把砂锅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同样的烧,同样的钻,同样的疼。但他这次咬住了,没松。
热流比刚才粗了一线,像是小油灯的火苗蹿高了一点。
他一口一口地喝,每喝一口疼一阵,每疼一阵热流就粗一点。喝到砂锅底朝天的时候,他整个人趴在桌上,上半身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T恤前胸后背全湿透了,头发黏在额头上,一绺一绺的。
但他趴在桌上喘气的时候,是笑着的。
嘴角咧开一条缝,露出两排牙——牙也是白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血印子还在下唇上,他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问了一句:“这药……管用吧?”
丹田里那团热流像是听见了,又跳了一小下,暖暖的,像是一只小猫在角落里伸了个懒腰。
史云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脑袋埋在胳膊里。
“管用就好……疼就疼吧……”
桌上的旧马灯安安静静地立着,铜壁上映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
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变长、变匀。灶台上砂锅里的药渣还没倒,赤纹藤的残渣和霜叶参的根须混在一起,银灰色的药汤凝在锅底,凉了之后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是一层银色的纸。
史云澜趴在桌上,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