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陈瞎子的摊位（2/2）

“你这脉象，”陈瞎子抬了抬下巴，冲着他胸口的方向，“乱得太明显了。里头的路断了，又堵了，又在往外长新的岔道。这种脉象，我好几十年没见过一个活的。上次见的那个，用了三味药……方子跟你这个差不多。”

史云澜蹲在那儿，后背有点发凉。

他从进来到现在，跟陈瞎子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甚至没有身体接触。陈瞎子闭着眼，隔着一步多的距离，把他丹田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瞎子把那双闭着的眼睛转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进门的时候脚步偏沉，左边比右边重两分，说明左腿灵脉有淤堵。你蹲下来的时候呼吸停顿了一下再恢复，说明丹田气海运转不畅，刚到某个位置就卡住了。你捏那包霜叶参的时候，拇指和食指用了不一样的力，说明右臂经脉比左臂通畅，但都只有正常人的三四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个年纪，不该是这种脉象。”

史云澜沉默了。

他蹲在那儿，一条腿有点发麻了，但他没动。陈瞎子的每句话都像是一根针，不疼，但扎得很准，准得让人想躲。

“你说的那三味药，”史云澜说，“您这儿有吗？”

“有倒是有，”陈瞎子靠回椅背上，“但你现在买不起。”

“我知道。”

“等你买得起了，再来。”

史云澜站起来，腿确实麻了，他扶着旁边的电线杆站了几秒，等血流通了，才低头对陈瞎子说：“那我攒够了钱再来。”

陈瞎子没有应他，像是又眯回太阳底下假寐了。但在他转身走了两步的时候，身后飘过来一句话：“小伙子，你那个方子……谁给的？”

史云澜回头：“一个快递站的老头。”

“快递站的老头……”陈瞎子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老驿头啊？”

“你认识他？”

“他活着就行。”陈瞎子说完这句就没再开口了，头也低了下去，像是彻底睡着了。

史云澜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个坐在小马扎上闭目养神的老头——瘦、瞎、摊位寒碜得要命，但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句句都是内行话。

“陈瞎子……”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转身穿过旧货市场的人群，往外走。市场里人来人往，有人拎着旧风扇，有人抱着一摞老瓷碗，摊主们吆喝着、聊着天、嗑着瓜子。热热闹闹的旧货市场，谁也不会注意一个穿旧夹克的小伙子刚从一个瞎子摊位上站起来，然后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史云澜出了市场，站在路边，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一百三十七块三毛六，一分没少，也一分没多。

“三百块。霜叶参三百块。还有赤纹藤和凝气丹……一整套下来，怕不是要上千。”

他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又看了看手机上的余额，把手机揣回兜里。

“行吧，”他说，“先挣钱。”

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香味扑过来，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今天先不吃煎饼。等灵脉续上了再说。

他走回城中村的时候，经过巷口小卖部，那只橘猫还在门口趴着。猫见他过来，这次没打哈欠，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又把眼皮合上了，像在说“你也没带吃的，我不看你”。

史云澜看了它一眼：“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小鱼干。”

猫没理他。

他继续往出租屋走，上楼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陈瞎子说老驿头‘活着就行’，看来俩人认识，而且交情不浅。”

“这两个老头，一个守夜，一个摆摊，看着都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一个能拿出引魂灯和古方，一个闭着眼就能看穿我灵脉状况……”

“阎良这个地方，水还挺深。”

他推开出租屋的门，把夹克脱了挂好，旧马灯还拎在手上，他顺手把它放回桌上。甘草、木盒、马灯，三样东西并排立着。

史云澜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他输入：137.36。

然后减去预估的每月房租水电——大约六百五。再加上每天吃饭最少要花二十。再减去三轮车偶尔要修一修的钱……

他算了三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按照目前的收入，攒够买药的钱，大概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他对着手机屏幕说，“两个月之后，我才有钱买第一味药材。三味药材凑齐了，还得找地方炼制。炼成了，还得服用。服用了还不一定能马上就见效……”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往后一躺，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两个月……也行。”

他本来想说“两个月太久了”，但话到嘴边又换成了“也行”。因为他忽然想到——上辈子他等了三百多年才等到真相。两个月，算什么呢？

他闭上眼，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正好照着那包甘草泛黄的纸角。甘草的香气从纸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淡淡的，带着点泥土味，跟他今天在那包霜叶参上闻到的那股微凉的气息有点像——差很远，但多少沾了点边。

史云澜闻着那股药味，翻了个身。

“攒钱。两个月。攒完了就去买药。”

他打了个哈欠，睡意涌上来。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陈瞎子……那双眼睛到底是天生瞎的，还是后来瞎的？”

他没想出答案，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