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海棠树下(2/2)
两人声音都不高,谁也没有发火,话却第一次没有立刻落到同一处。
安陵容看着油纸包:“眉姐姐想守住规矩,甄姐姐想先拿到实证,都没有错。只是这东西沾了潮气,单凭闻味不能定。若先报上去,来查的人说它只是寻常香料,咱们也拿不出第二句话。”
沈眉庄转向她:“你方才便觉得不对,是不是已经闻出什么?”
“像麝类香,但也可能混了灵猫香或旧药。”安陵容答得很慢,“我在家中见过香料,没见过宫里用的上品,不敢认死。”
甄嬛立刻问:“什么人能认?”
“太医识药,比我稳妥。”
沈眉庄沉默片刻,终于退了一步:“那便先验。但验明之后,不能再压着。”
“自然。”甄嬛握住她的手,“眉姐姐放心,我不是要把你瞒在外头。”
“温大人看过以后,叫流朱来告诉我。”沈眉庄道,“无论是寻常散香还是伤人的药,我都要听你亲口说,别让我从宫人口中猜。”
甄嬛顿了一下,仍笑着答应:“好。”
安陵容站在旁边,看见她答应时拇指轻轻压了一下沈眉庄的手背。这是甄嬛自幼安抚人的动作。她真心不愿沈眉庄担忧,也真心打算先把最危险的一层瞒住。两件事并不冲突。
沈眉庄点了点头,笑意却比刚进门时淡。她仍惦记福子上报后的消息,便先回咸福宫,临走时把安陵容昨日的披风交给菊青:“洗净熏过了。你的手没好,不必送我。”
安陵容口中应下,却没有马上走。甄嬛以还要问香为由把她留在院里,等沈眉庄出了碎玉轩,才让槿汐带人退到廊外。
屋中只剩甄嬛、安陵容、浣碧和流朱。油纸包放在桌上,隔着两层布仍透出一股骚腥。
“你其实已经认出来了,对不对?”甄嬛问。
安陵容摇头:“我能认出像麝香,认不出是哪一种,也不知道埋了多久。姐姐若要实证,必须请太医。”
“麝香伤身,尤其伤女子孕育。”浣碧脸都白了,“是谁把这种东西埋在小主院里?”
甄嬛没有回答。她看向窗外那棵海棠,眼里的惊惧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了防备。
“碎玉轩先前住过芳贵人。”她道,“芳贵人小产后失宠,才搬了出去。若这坛东西早就埋在树下,她是怎么小产的,便未必只是意外。”
流朱气道:“那就更该告诉皇后娘娘!”
“告诉皇后之前,先叫温实初来。”甄嬛按住桌角,“我要他验香,也要他替我诊脉。”
安陵容看着她:“姐姐昨夜受惊发热,今日还未退。”
“正好。”甄嬛抬起眼,“我不想侍寝。”
流朱一怔,浣碧却立刻明白了:“小主是想借病把牌子撤下来?”
“不是装病,我确实病了。”甄嬛道,“可若照常吃药,两三日便好。温大人懂我的意思。”
“眉姐姐若知道,会劝你。”安陵容说。
“所以先别告诉她。”甄嬛停了停,“不是不信她。她守规矩,也盼着咱们既进了宫便好好走下去。可我现在一闭眼就是井里的死人,再睁眼,自己的院中又埋着麝香。我做不到装作什么都没有,今晚便去侍奉皇上。”
流朱担忧道:“温大人若不肯呢?欺瞒敬事房不是小罪。”
“我不会叫他写假脉案。”甄嬛抬手按住心口,“我昨夜的确心悸发热,今日也没有退。我要的只是别让自己好得太快,不是凭空装出一场病。”
安陵容道:“真脉象、真药方,才经得住太医院复诊。温大人若觉得不能做,姐姐也不可逼他。”
甄嬛点头:“我知道分寸。”
她看向安陵容:“你不劝我?”
“姐姐救过我,我只盼姐姐平安。”安陵容答道,“况且侍寝是恩典,不是催命符。身子不适却硬撑着去,万一殿前失仪,才是真辜负皇恩。”
这话说得全是规矩,没有一句反对侍寝,偏又替甄嬛把退路说得堂堂正正。甄嬛盯了她一会儿,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总低着头的妹妹并非只会说“不敢”。
“陵容,你昨日敢拦夏冬春,今日又敢认麝香。你比自己说的有胆量。”
安陵容把缠着伤的手藏进袖中:“我只是吃过怕的亏。真怕起来,便会多找一条路。”
这一次,甄嬛把沈眉庄留在门外,却把话说给了她听。不是因为更信她,只因她出身低、懂香、又一向怕事,看起来比沈眉庄更容易理解这份退缩。
理由并不重要。门只要开过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甄嬛对浣碧道:“去请温大人。只说我受惊发热,请他来诊治,旁的一句也不要提。”
浣碧把油纸包收进匣中,快步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