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井里的人(2/2)
“披给我,你怎么办?”
“我刚跪过,身上热。”
沈眉庄想还,安陵容已经替她系好衣带。右手使不上力,她只用左手打了个不太好看的结。沈眉庄低头看着那只缠满白布的手,终于没再推。
到了岔路,甄嬛要回碎玉轩,沈眉庄仍不放心:“我送你回去。”
“不用。”甄嬛勉强笑了笑,“我那里有槿汐,还有浣碧、流朱。你脸色也不好,让陵容陪你回常熙堂。”
安陵容看着她发白的嘴唇:“甄姐姐今夜若仍心悸,便请太医。宫里再大的规矩,也不能叫病人硬撑。”
甄嬛像是被“太医”两个字提醒,抬眼看她:“新人的牌子这几日便要送到敬事房了。”
沈眉庄道:“那也要身子好才成。你真病了,太医院自然会照实上报。”
“我知道。”甄嬛低声应下,眼神却变了。方才她只想逃离那口井,此刻第一次有了一条能名正言顺退开的路。
沈眉庄还想说,甄嬛已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像只要慢下来,井中那张脸便会从身后追上来。
安陵容扶住沈眉庄:“眉姐姐,我们走。”
“她小时候最怕水。”沈眉庄望着甄嬛的背影,“方才我若拦得再紧些,她便不会看见。”
“她若不亲眼看,今晚也会一直猜。”安陵容道,“甄姐姐的性子,旁人越不让她知道,她越要弄明白。”
“你倒懂她。”
这四个字像针尖轻轻碰了一下。安陵容垂眼:“是姐姐们待我好,我才多留心。”
沈眉庄没有再说话,却把手从她臂弯里挪下来,反过来握住了她的左手。掌心仍凉,力气却很稳。
“方才我一听嬛儿叫,便只顾着往前冲。”沈眉庄走了几步,忽然道,“你若不拦,我大概也会看到。”
“看一眼不会死人。”
“可你知道我不想看。”
安陵容没有答。沈眉庄素来端庄,旁人便总当她什么都不怕。她也会怕尸体,会手冷,会在乱时需要有人先替她挡住。甄嬛知道这些,只是甄嬛自己受惊时顾不上;安陵容顾得上,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刻。
沈眉庄又问:“你为什么先回来拦我,不去扶嬛儿?”
“她身边有两个人,姐姐身边只有采月。”安陵容道,“我若再挤过去,只会添乱。”
这话再平常不过,沈眉庄握着她的手却又紧了一分。
回到常熙堂,采月刚倒上热茶,景仁宫那边便有了动静。江福海亲自带人往御花园去,皇后也命各宫约束宫人,不许私下议论。
沈眉庄仍叫采月把偏井管事与那名查井太监的姓名记下。安陵容没有拦,只提醒道:“记在自己心里,别形成一张叫人搜得出的纸。”
采月看向沈眉庄。沈眉庄想了想,接过刚写两个字的纸投入炭盆:“陵容说得对。该问时我亲自问,不给旁人扣一个私查宫人的罪名。”
“既已报到皇后那里,姐姐可以放心了。”安陵容道。
沈眉庄却看着她:“陵容,你刚才真的没有害怕?”
“怕。”
“可你一直很稳。”
“夏常在挨打时我也怕,怕了总不能把腿送出去。”安陵容捧起茶,借热气遮住自己的眼睛,“井里那个人已经死了。我若再乱,只会多一个人看笑话。”
沈眉庄听得皱眉:“没人会笑你。”
安陵容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解释。在沈眉庄眼里,人心再坏也该有一条明白的是非;在她眼里,尸体能开口,活人才不敢说话。
傍晚,流朱匆匆到了常熙堂。她说甄嬛回去后便发起热,闭上眼就是井里的脸,槿汐已经叫人煎安神汤。
沈眉庄立刻起身:“我去看她。”
“小主说天晚了,请贵人别再走动。”流朱道,“她歇一夜便好,明早请两位小主过去。”
安陵容看着流朱发红的眼圈,知道那口井已经把该种的东西种下了。今日甄嬛怕的是死人;等她看见海棠树下埋着什么,怕的便会是自己成为下一个。
沈眉庄披着她的披风站在门边,半晌才道:“明早我与你一起去。”
安陵容低头应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