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三声之前（2/2）

“本宫还没问完，你倒急着替本宫断案。”华妃慢慢转着护甲，“先在景仁宫外拦人吵闹，清道三声又声声不服。怎么，皇后与本宫都管不得你，要把宫道也交给夏家管？”

“嫔妾不敢，嫔妾知错了。”夏冬春终于真怕了，额头抵到地上，“求娘娘恕罪。”

华妃抬眼看了看宫墙外露出的一角红枫：“知错得这样快，倒叫本宫不好赏你一件太重的东西。”

安陵容的指尖一紧。那句“一丈红”已经到了华妃舌边，却被眼前的罪名压了回去。夏冬春没抬手，没有以下犯上，第三声前也已经跪下。华妃再狠，也不会为了几句口舌当众打残一个刚入宫的常在，白送皇后一柄拿捏她的刀。

“周宁海。”华妃道，“夏氏宫道失仪，口出狂言，掌嘴二十。就在这里跪足一个时辰，好好听听旁人是怎么走路的。”

周宁海上前：“嗻。”

夏冬春吓得向后缩。邓嬷嬷忙磕头：“娘娘开恩，小主年幼无知——”

“夏威教不明白女儿，本宫替他教。”华妃看都没看她，“你再求一句，便陪她一起掌嘴。”

邓嬷嬷立刻闭了嘴。

夏冬春却还没看明白，含着泪道：“娘娘，嫔妾父亲在内务府当差多年，若知道嫔妾受了这样的委屈——”

颂芝扑哧一声笑了：“夏常在这是求情，还是搬出夏大人来吓娘娘？”

“嫔妾没有！”

“掌嘴加到三十。”华妃道。

夏冬春整个人僵住。邓嬷嬷再也顾不得尊卑，一头磕在她脚边：“小主别说了！”

华妃这才看向甄嬛与沈眉庄：“你们两个也别以为跪得及时便全无干系。一个巴掌拍不响，她为何偏偏追着你们？”

甄嬛道：“嫔妾等没有讥笑夏常在，也不愿在宫道争执。娘娘若要查问，嫔妾愿将方才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

沈眉庄接道：“夏常在出言时，嫔妾只提醒她清道在即。旁的没有多说。”

两个人不推责，也不替夏冬春认罪。华妃盯了她们片刻，忽然笑道：“难怪方才在殿里答得好。到了外头，嘴也一样严。”

她抬手止住周宁海：“三十太吵，还是二十。本宫今日罚的是她不懂规矩，不是与你们斗嘴。莞常在、沈贵人先退到一旁，再敢围着求情，便一起跪。”

甄嬛与沈眉庄只能谢恩。两人退开时都往安陵容手上看了一眼，却没有再开口。华妃要的正是这份安静：谁挨打，谁旁观，都由她一句话定。

周宁海让两个小太监架直夏冬春，抬手便打。第一巴掌下去，她头上的珠花歪了；第五下，嘴角便破了；打到第十下，她连求饶都说不清，只剩含混的哭声。

安陵容仍跪在旁边，右手的血一点点滴到青砖缝里。华妃看了她一眼：“安答应擅自拉扯比自己位分高的宫嫔，本也该罚。念你是为清道，掌嘴免了，陪跪半个时辰。”

“嫔妾谢娘娘开恩。”

“手都伤成这样，还伸得倒快。”华妃轻轻一笑，“本宫记住你了。”

那句话比一巴掌更沉。安陵容把脸伏下，直到华妃重新上轿，仪仗越过众人，才敢慢慢松开已经麻了的左手。

甄嬛退到道旁前，弯腰把自己的一方帕子放在她膝边：“先压住血。”

周宁海冷眼一扫：“娘娘罚她陪跪，不曾许旁人照料。”

甄嬛直起身：“帕子已经落下，嫔妾没有替她上药。”

周宁海看了看地上的帕子，到底没叫人捡走。沈眉庄从旁扶住甄嬛，只在经过安陵容时低声道：“别硬撑，半个时辰一到便起来。”

安陵容没有抬头。甄嬛敢在周宁海眼下留帕，沈眉庄敢把关心说出口，两个人都不会因华妃一句威吓便失了自己。她要从她们之间拿走一席之地，远比救夏冬春难。

二十记耳光打完，夏冬春被按在她身侧。甄嬛和沈眉庄不能久留，只能先行退开。菊青要替安陵容包手，也被周宁海喝住：“罚跪还要人伺候，算什么罚？”

日头一点点移上宫墙。夏冬春半边脸肿得发亮，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却还恨恨盯着安陵容。

旁边偶有宫人经过，都被清道太监赶到另一条路。夏冬春每听见一次脚步，肩膀便缩一下。方才她最怕旁人不看她，如今真有人远远望过来，她恨不得把脸埋进宫墙。

安陵容的膝盖也早已疼得发木。半个时辰一到，周宁海身边的小太监提醒她可以起身，她扶墙试了两次才站稳。菊青想跑过来，被她用眼神按住。

她没有立刻走，只退到树荫下换药。夏冬春还要再跪半个时辰，邓嬷嬷跪在她身后陪着，偶尔抬眼看安陵容，那目光里已经没有半点轻视。

“你以为我会谢你？”她含混地问。

安陵容看着砖缝里自己那点血，声音很轻：“夏姐姐不必谢。只是以后再听见第一声，记得先闭嘴。”

“你——”

“今日你挨的是二十巴掌。”安陵容终于转头看她，“若我再慢一步，你以后想跪，也未必跪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