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张假绣样(2/2)
“别急着谢。”安陵容声音很轻,“五百两里,有两百两是我们损失,三百两买金绣阁手里其他人的名单。少一个名字,你哥哥就少一根手指。”
春桃打了个寒战。
安陵容没有真打算剁谁的手。威胁只有在对方相信时才有用,说完便够了。她让福来押着兄妹离开,自己起身去前坊。
六幅凤凰正在被拆。女工们剪一针便像剪一块肉,地上很快落满金红丝线。安母坐在窗边,眼睛已经看不清细处,只能用手摸。
“两百两,真就这样毁了?”她问。
“旧的不毁,差役来时我们便没命。”
“我不是心疼银子。”安母摸到一根被剪断的金线,“我是怕你如今做事,越来越不留情。”
安陵容让所有人出去,才在母亲身边坐下:“娘觉得我该饶春桃?”
“她是被哥哥连累。”
“她第一次被问时,若来告诉我们,哥哥的债我会替她还。她选了拿图。刚才她哭,也不是因为害了我们,是因为被抓住。”
安母叹气:“可你拿她哥哥的手吓她……”
“我若不吓她,明日被押进衙门的就是你。”
安母不说话了。
安陵容看着她摸索金线的手,心里没有愧疚,只有烦躁。母亲总希望所有人都有苦衷,却从不想自己的苦衷由谁来管。前世如此,如今还是如此。
可她不能丢下母亲。不是因为善,是因为安母是她从泥里拔出来的第一件东西。谁敢再把母亲按回去,就是在打她的脸。
午后,差役果然来搜。
他们翻遍库房,只找到改到一半的孔雀。何掌柜当众拿出旧订单,证明这是杭州客商所定的百鸟图,尾羽从未写明凤凰。差役不甘心,又查针线和账册,仍没抓到违制实证。
领头的人临走前冷笑:“安姑娘好手段。”
安陵容躲在帘后咳了一声:“民女病中不见外男,不知差爷说什么。”
当夜子时,金绣阁后门停了三辆车。
东家没有拿五百两,只拿了三百五十两和一册名单。他赌安家不敢真把事情闹大,因为安比槐也会被牵连。
他赌对了一半。
安陵容收下银和名单,让何掌柜放他走。等车出了城,另一队债主便在驿道上拦住他,拿走剩余货物抵债。那几名债主手里的借据,是福来白日里从金绣阁账房买来的。
“姑娘既肯放他,为何又让债主追?”何掌柜问。
“我答应不报官,没答应让他带着银货换个地方再来。”
这一局,闻绣坊赔了一百两,毁了六幅大绣,失去三名女工。金绣阁却从松阳消失,剩下的客路全空了出来。
一个月后,闻绣坊的订单反而多了两成。
安比槐终于闻到银味,带管家来查账。何掌柜早按安排挂出“东主重病、欠债歇业”的牌子,只给他看见一册赔得发红的假账。
“一群妇人,果然做不成事。”安比槐骂了半日,嫌晦气地走了。
安陵容站在二楼窗后,看着他的轿子远去,忽然开口唱了半句。
声音刚到高处便破了。
秦姑姑拿戒尺敲她手背:“叫你养十日,你第四日便唱。嗓子不是绣线,断了还能换!”
安陵容没有辩,重新坐下抄《汉书》。案边还摆着舞师留下的沙袋,脚踝因昨夜练步磨破了一层皮。
她用了三年,才把前世会的东西一点点装回这具年轻身体。记得怎么唱,不等于嗓子能唱;知道怎么舞,不等于腿脚撑得住。每一分本事都得重新受一遍罪。
楼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萧姨娘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从县衙抄来的名册。
“姑娘,京里要选秀了。”
安陵容的笔尖停在纸上。
“老爷已经让人查闻绣坊。”萧姨娘喘着气,“他说,这回送姑娘进京,家里得先凑一大笔体面银子。”
安陵容看了一眼窗外。四年之期,只剩最后几个月。
“把真账转走。”她说,“再告诉承砚,今晚回家。”
安比槐终于要来抢了。
那就让他看看,这四年里,他养出的究竟还是不是那个只会低头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