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火龙焚天(1/2)
寅时三刻,雪停了。
宣府内城的城墙上,李远裹着染血的棉袍,望着远处如潮水般涌来的火把光点。那些光点连成一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铺成一条移动的星河,从达延汗大营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
“来了。”身旁的傅铎老将军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他左手拄着刀,右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吊在胸前,但腰杆挺得笔直如松,“李郎中,你去看火龙出水准备得如何。城头交给老夫。”
李远点头,快步走下城墙。军器局设在城内东南角的演武场,此刻灯火通明,数十名工匠正在忙碌。场中央,三架形制奇特的器械已经架设完成——那是按韩铁火图纸连夜赶制的“火龙出水”。
这东西看起来像是放大的火箭炮:木制发射架呈四十五度仰角,架上并排固定着十二根三尺长的铁管,每根铁管内都填装着特制的火箭弹。火箭弹头部是火药和碎铁混合的战斗部,尾部有稳定翼和引信。一旦点燃,十二支火箭可同时发射,射程达两百步,落地后爆炸,威力惊人。
“李大人!”军器局大使是个满脸烟灰的中年人,见到李远激动地跑过来,“成了!三架都成了!就是……就是还没试射,不知效果如何。”
李远仔细检查发射架。工匠们的手艺不错,虽然赶工粗糙,但关键部位都加固了。他拿起一枚火箭弹掂了掂,约莫五斤重,这个重量射程应该够。
“装填,准备试射。”他下令。
“现在?”大使迟疑,“天还没亮,看不清落点……”
“鞑子不会等天亮。”李远看向城外越来越近的火把,“试射一发,校准射程。”
工匠们迅速行动起来。一架火龙出水被推到城墙内侧的高台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观察到城外。李远亲自调整发射角度,瞄准城外约一百五十步处的一处鞑子营地——那里正集结着数百骑兵。
“装填!”
一枚火箭弹被填入中间的铁管。李远接过火把,深吸一口气,点燃引信。
嗤——
引信燃烧极快,转眼没入铁管。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火箭弹飞行约三息时间,然后一头扎进目标营地!
轰隆!!!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腾起数丈高,碎铁片四溅,营地瞬间陷入火海!隐约传来战马的惊嘶和人的惨叫声。
“中了!”工匠们欢呼起来。
李远也松了口气,但随即皱眉:“威力够了,但准头还差些——我瞄的是营地中央,落点偏了十丈。再调整角度,装填三发,齐射!”
三枚火箭弹装填完毕。李远重新测算距离、角度,又根据风向微调。这一次,他瞄准的是正在向城墙移动的一支鞑子步兵方阵。
“放!”
三枚火箭弹拖着尾焰呼啸而出!这一次的弹道更加稳定,几乎呈平行线飞向目标。
轰轰轰!
三团火球在步兵方阵中炸开!碎铁片如雨点般横扫,瞬间将整齐的方阵撕开三个血淋淋的缺口!残肢断臂飞起,惨叫声连城头都能听见。
“好!”傅铎不知何时也下了城墙,看到这一幕,老将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有了这东西,咱们能多守三天!”
“不止三天。”李远目光锐利,“老将军,我有个想法——与其被动守城,不如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傅铎一怔,“咱们兵力不足,出城野战是以卵击石。”
“不是全军出击。”李远指向城外几处关键地点,“您看,鞑子的投石机阵地、火炮阵地、还有那个最大的营帐——应该是达延汗的中军大帐。如果用火龙出水集中轰击这些要害,打乱他们的指挥,摧毁他们的攻城器械,他们至少需要一天时间重整。这一天,就是咱们等待援军的时间。”
傅铎盯着沙盘,眼中精光闪烁:“釜底抽薪……好!就这么办!三架火龙出水,分三个方向:一架轰投石机阵地,一架轰火炮阵地,最后一架……轰中军大帐!”
命令传下,工匠们立刻分头行动。三架火龙出水被推到城墙三个方向的高台上,各自瞄准目标。每架装填十二枚火箭弹,这是最大装载量,齐射时足以覆盖一片区域。
卯时初,天边泛起鱼肚白。
达延汗的大军已经完成集结,开始向城墙推进。最前面是数千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中间是弓箭手方阵;后面是骑兵预备队。投石机阵地开始装填石弹,火炮阵地也燃起了火把。
时机到了。
傅铎登上城头最高处,举起令旗。三处高台上,负责发射的工匠同时点燃引信!
嗤嗤嗤——
三十六枚火箭弹拖着尾焰腾空而起!那景象如同节日里最绚烂的烟火,却又带着死亡的气息。
第一波火箭弹落在投石机阵地。十二团火球接连炸开,木制的投石机在爆炸中四分五裂,操作手被掀飞,石弹滚落一地。更致命的是,堆放的火油罐被引燃,引发二次爆炸,整个阵地陷入火海。
第二波火箭弹轰向火炮阵地。鞑子的火炮虽然粗笨,但仍是攻城利器。火箭弹精准地落在炮群中,将火炮炸翻、炸裂。一门火炮的炮膛被引爆,轰然炸成碎片,周围的炮手全被炸死。
第三波火箭弹,也是最重要的一波,直扑中军大帐。
达延汗显然没料到守军有这种武器。当火箭弹呼啸而来时,中军帐外的亲卫甚至没反应过来。前两枚火箭弹落在大帐三十步外,炸死了十几名亲卫;第三枚正中大帐顶部的狼头旗杆,旗杆轰然倒塌;第四枚、第五枚……
轰!轰!轰!
连续七枚火箭弹命中大帐区域!火焰吞没了华丽的帐篷,战马受惊乱窜,将领们慌忙寻找掩体。虽然不知道达延汗本人是否被炸死,但中军指挥系统显然瘫痪了。
城头上,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两个月来被压着打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继续!装填!”傅铎嘶声大吼。
工匠们用最快的速度重新装填。虽然火箭弹存量有限,但只要能打掉敌人的指挥系统和攻城器械,这仗就还有得打。
然而鞑子毕竟是百战之师。最初的混乱过后,各部将领开始自发组织进攻。没有投石机和火炮,他们就用人命填——步兵顶着盾牌冲锋,弓箭手在盾墙后抛射,骑兵在两翼游弋寻找机会。
战斗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李远回到城头时,第一波鞑子步兵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他们冒着箭雨架设浮桥,将云梯搭上城墙。守军将滚木、礌石、热油倾泻而下,城下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但鞑子太多了。死了一批,又冲上来一批。城墙多处出现险情,傅铎不得不将最后的预备队投入战斗。
“李郎中,郡主,你们退到内城去!”老将军一刀劈翻一个刚爬上城头的鞑子兵,转头嘶吼。
“我们还能战!”朱清瑶手中的短弩已经射空了箭匣,她抽出佩剑,与一个爬上来的鞑子军官缠斗在一起。那军官身材魁梧,刀法凶悍,朱清瑶险象环生。
李远见状,捡起地上一杆长枪,从侧面猛刺!枪尖贯穿鞑子军官的肋部,那人惨叫着跌下城墙。
“多谢。”朱清瑶喘着粗气,脸上溅着血迹。
李远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脚下一震!
不是爆炸,不是撞击,而是……城墙在晃动!
“不好!”傅铎脸色大变,“他们在挖墙脚!”
果然,东侧一段城墙开始倾斜,墙砖簌簌掉落。
“是昨晚那条地道!”李远反应过来,“咱们只摧毁了一段,他们还有别的分支!”
“必须堵住缺口!”傅铎亲自率亲卫队冲过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段三丈宽的城墙轰然坍塌!砖石如瀑布般倾泻,将城下正在攻城的鞑子也埋了进去,但更多的鞑子从缺口涌了进来!
“堵住!堵住!”傅铎率亲卫队在缺口处组成人墙,长枪如林,死死挡住潮水般的敌人。
李远拉起朱清瑶:“走!去军器局!”
“可是傅老将军……”
“他有他的战场,我们有我们的!”李远眼睛血红,“火龙出水还有多少火箭弹?”
“大概……还有二十多枚。”
“全搬出来!推到缺口附近,平射!”
军器局的工匠们听到这个命令都惊呆了。火龙出水是远程武器,平射等于自杀——爆炸范围会覆盖到自己人。
“没时间犹豫了!”李远嘶吼,“城墙已破,再不拼命,全城人都得死!搬!”
众人咬牙行动起来。最后两架还能用的火龙出水被推到距离缺口五十步的街道上,架设成几乎水平的射击角度。二十枚火箭弹全部装填。
此时缺口处的战斗已经白热化。傅铎亲卫队死伤过半,老将军本人身中数刀,仍屹立不倒。鞑子如潮水般涌来,缺口眼看就要失守。
“点火!”李远一声令下。
嗤嗤嗤——
二十枚火箭弹平射而出!它们没有飞向高空,而是贴着地面直扑缺口!
第一枚火箭弹在缺口外爆炸,炸翻了一片鞑子。第二枚、第三枚……火箭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密集的敌群中犁出一道道血槽。爆炸的气浪甚至将一些鞑子掀飞回城外。
但平射的代价是惨重的。几枚火箭弹在近处爆炸,破片横扫,将推车的几名工匠也炸倒在地。李远扑倒朱清瑶,一块碎铁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在墙上打出火星。
爆炸声停歇时,缺口处暂时安静了。满地都是残肢断臂,硝烟混合着血腥味令人作呕。鞑子的这一波攻势被打退了。
但守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傅铎老将军倒在血泊中,亲卫队只剩七人还站着。军器局工匠死伤十余,火龙出水全部损毁。
李远爬起身,踉跄着跑到傅铎身边。老将军胸腹中了两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但还吊着一口气。
“老将军……”李远声音发颤。
傅铎睁开眼,看清是他,咧开嘴笑了,鲜血从嘴角涌出:“打……打得好……老夫……这辈子值了……”
“军医!军医呢!”朱清瑶嘶声大喊。
“不用了……”傅铎摇头,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兵符,塞到李远手里,“宣府……交给你了……带百姓……从密道走……能走多少……走多少……”
他的手无力垂下,眼睛却还睁着,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李远握紧兵符,那铁块冰冷刺骨。他缓缓起身,环视四周:城墙上、街道上、缺口处,到处是尸体和伤员。还能站着的守军不足千人,而城外,鞑子正在重新集结。
“李大人,怎么办?”一个满脸血污的参将嘶声问。
李远沉默片刻,缓缓举起兵符:“傅老将军有令——死守宣府,与城共存亡!”
“可是百姓……”
“百姓从密道撤离。”李远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还能动的,护送百姓去将军府后院枯井。妇女老幼先走,青壮留下。”
“那咱们……”
“咱们?”李远看着远处重新涌来的鞑子,笑了,“咱们是大明军人,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参将愣了片刻,忽然也笑了:“好!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命令传下,城中百姓开始有序撤离。朱清瑶组织起还能行动的妇女,搀扶伤员、带领孩子,朝将军府方向转移。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悲壮,但没有哭声,没有慌乱——两个月的围城,早已磨砺出这座城池的筋骨。
辰时正,鞑子发动了第二次总攻。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不再用密集阵型冲锋,而是分散成小队,从多个方向同时攀爬城墙。守军兵力不足,顾此失彼,很快又有几处被突破。
李远亲自率最后的两百亲兵,在城内街道上展开巷战。他们利用房屋、街垒节节抵抗,每一条巷子、每一座院落都要用鲜血争夺。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守军越打越少,鞑子越打越多。李远身边只剩三十余人,被压缩到将军府前的广场上。
背靠将军府,三面被围。鞑子似乎也不急了,他们慢慢围上来,像猫戏老鼠。
李远浑身是伤,左臂被刀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右腿中了一箭。他拄着刀,看着渐渐逼近的敌人,忽然笑了。
“怕吗?”他问身边的朱清瑶。
朱清瑶脸上有几道血痕,但眼神清澈:“跟你在一起,不怕。”
“下辈子,咱们找个太平地方。”
“好。”
鞑子开始冲锋。最后的三十余人握紧兵器,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此时,西方天际忽然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不是雷声,是……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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