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密道生死(1/2)
子时过一刻,风雪更紧了。
李远伏在马背上,白色披风裹紧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五百骑排成一字长蛇,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马蹄踏进深雪,发出闷响,但很快被呼啸的风声掩盖。
“还有多远?”他侧头问身旁的朱清瑶。
朱清瑶勒住马,从怀中掏出那张已经被雪水浸湿的密道图。火折子打了几次才燃起,微弱的光线下,羊皮纸上的线条模糊不清。
“按图所示,前方三里应该有一处断崖,崖下有溶洞可通行。”她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这么大的雪,断崖可能被封住了。”
李远抬头望向前方。雪片如刀片般刮在脸上,能见度不足十丈。这样的天气走山路,无异于送死。可他们没有退路——宣府城里的两万守军、数万百姓,正等着援军。
“继续前进。”他咬牙道,“就算爬,也要爬过去。”
队伍再次开拔。山路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容单骑通过。左侧是陡峭山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马摔下去。已经有三个兵士失足坠崖,连惨叫声都被风雪吞没。
李远让队伍用绳索串联起来,每十人一组,互相照应。他自己走在最前,朱清瑶紧跟其后。她能感觉到他肩膀在微微颤抖——那是伤口疼痛和寒冷双重折磨下的反应,但他始终没吭一声。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断崖。
不是图上标注的那种“可通行的断崖”,而是真正的天堑——一道宽约三丈的裂缝,将山路拦腰截断。裂缝深不见底,风雪从谷底倒卷上来,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完了……”一名老骑兵喃喃道,“这怎么过?”
李远下马走到崖边,俯身查看。裂缝边缘结了厚厚的冰壳,滑不留手。对面崖壁更陡,根本没有落脚点。
“大人,要不……绕路?”副将建议。
“绕路要多走一天一夜。”朱清瑶摇头,“宣府等不起。”
她从马背上解下一卷绳索——这是出发前张铭特意给的,说是军中最结实的牛皮绳,三十丈长,可承千斤。又取出一个铁爪钩,前端有三个倒钩。
“你想荡过去?”李远立刻明白她的意图,“太危险了!”
“总要试试。”朱清瑶将绳索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几个壮硕兵士,“我在南昌时,跟王府护卫学过攀岩。这种冰崖虽然险,但未必没有落脚处。”
“不行!”李远按住她的手,“让我来。”
“你肩上有伤,使不上力。”朱清瑶直视他的眼睛,“李远,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五百人的性命,宣府数万人的性命,都在咱们手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李远看着她冻得发青的脸,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终于松开了手。
“小心。”他只说出两个字。
朱清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助跑,然后将铁爪奋力抛向对面崖壁!
第一次,铁爪砸在冰面上滑脱。
第二次,钩住了什么,但一拉就松。
第三次,她用尽全身力气抛出,铁爪终于深深嵌入一道岩缝!
“拉紧!”她喝道。
兵士们死死拽住绳索。朱清瑶试了试承重,然后纵身一跃,整个人悬空荡向对岸!
风雪中,那白色身影如孤雁般划过深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稳稳落在对面崖壁上,双手抓住凸起的岩石,双脚寻找落脚点。
一步,两步……她在几乎垂直的冰壁上缓慢移动,每一步都惊心动魄。有几次脚下打滑,全靠手臂力量吊住身体。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朱清瑶终于爬到了对面崖顶。她解下腰间绳索,在一棵粗壮的枯树上绕了三圈,打上死结。
“好了!”她的声音从对岸传来,“可以过人了!”
兵士们欢呼起来。李远第一个将绳索系在腰间,学着朱清瑶的样子荡过去。落地时伤口剧痛,他踉跄几步,被朱清瑶扶住。
“没事吧?”她急问。
“没事。”李远咬牙站稳,开始组织后续人员过崖。
最危险的是战马。这些畜生不懂配合,只能蒙住眼睛,用绳索吊着腹部,一批批慢慢拖过来。有三匹马在半空中受惊挣扎,连人带马坠入深渊。惨叫声在谷底回荡,久久不散。
等最后一人一马渡过断崖,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清点人数,还剩四百六十三骑,损失三十七人。
“歇一刻钟。”李远下令,“吃干粮,检查装备。”
众人席地而坐,掏出冻硬的饼子就着雪啃。朱清瑶从马背行囊里取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出发前熬好的姜膏。她用匕首挖出一块,递给李远:“含在嘴里,能暖身。”
李远接过,也挖了一块递还给她:“你也吃。”
两人并肩坐在岩石下,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雪小了,但风依旧刺骨。朱清瑶忽然低声说:“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我想做件事。”
“什么事?”
“我想去南昌,把母亲接出来。”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管用什么办法,偷也好,抢也好,不能再让她留在世子手里。”
李远沉默片刻:“我帮你。”
“你……”朱清瑶转头看他,“这是杀头的罪。宁王再怎么说也是藩王,劫掠王府,形同谋反。”
“那又如何?”李远笑了笑,“从南下逃亡那天起,我就已经站在朝廷这边了。帮你救母,既是私情,也是公义——不能让世子用王妃来要挟朝廷,更不能让他弑母的恶行得逞。”
朱清瑶眼圈微红,别过脸去:“傻子。”
“嗯,是挺傻的。”李远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群山轮廓,“但傻人有傻福,说不定咱们这次也能傻出一条生路。”
一刻钟到,队伍再次出发。过了断崖,路好走了一些。按照密道图,再往前十里就是宣府西南的“鹰愁涧”,从那里可以绕到宣府南门。
然而当他们抵达鹰愁涧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涧口被一道新筑的木墙封死,墙上插着黑色飞鹰旗——宁王世子的旗号!墙头站着几十个弓箭手,居高临下,箭矢已搭在弦上。
“有埋伏!”副将失声。
李远勒住马,大脑飞速运转。密道图是陆炳给的,陆炳与宁王有旧怨,不可能出卖他们。那么唯一的解释是——这条密道不止陆炳知道,宁王府也有人知晓。世子料到了他们会走这条路,提前在此设伏。
“退!快退!”他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两侧山坡上忽然竖起数十面旗帜,伏兵四起!看人数,至少有上千人,而且不是寻常匪寇——他们衣甲鲜明,队列整齐,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是世子的亲军!”朱清瑶认出了旗帜上的纹样,“他竟把亲军调来了北疆……”
一支响箭破空而起,在空中炸开红色烟幕。这是总攻的信号。
箭如飞蝗般射来!李远挥刀格挡,护住朱清瑶。身边不断有兵士中箭落马,战马嘶鸣,鲜血染红雪地。
“往东突围!”李远判断形势,东侧敌人相对薄弱,“跟我冲!”
四百余骑发起冲锋。李远一马当先,刀光过处,连斩三人。朱清瑶紧跟其后,手中短弩连发,箭无虚发。这些日子在军中的历练,让这个曾经的王府郡主,已然成了能征善战的女将。
但敌人实在太多。刚冲破第一道防线,第二道、第三道防线又围了上来。世子亲军显然早有准备,用长枪阵和绊马索层层设防,要将这支骑兵困死在此。
混战中,李远肩头伤口崩裂,鲜血浸透棉甲。他咬紧牙关,从怀中掏出韩铁火给的火罐,点燃引信,朝敌阵最密集处扔去!
轰!
火光冲天,敌军阵型出现缺口。李远趁机率队冲出,但回头清点,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骑。
更要命的是,他们被逼到了一处绝地——鹰愁涧深处,三面环山,只有来路一条出口,而出口已被敌军封死。
“下马!据险死守!”李远当机立断。
残部退到一处天然石台,背后是陡峭山壁,前方是狭窄的斜坡,易守难攻。众人下马,用马尸、石块垒起简易工事,弓箭手占据高处,长枪手在前。
世子亲军果然没有强攻。他们只是将石台团团围住,然后派人喊话:
“李远!朱清瑶!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世子有令,只要郡主投降,其他人可免死!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喊话声在山谷中回荡。李远看向朱清瑶,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决绝。
“别听他们的。”她低声道,“就算我投降,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们。世子要的是全歼,不留后患。”
李远何尝不知。他环视身边的兵士,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但眼神依然坚定。这些人是跟着他从保定出来的,跟着他闯过风雪、渡过断崖,现在又要跟着他死在这绝地。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是我李远无能,把大家带到了绝境。若有来世,我……”
“李大人别这么说!”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兵打断他,“咱们跟着您,是自愿的!从您带着冬衣来保定那天起,这条命就是您的了!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对!跟鞑子拼了是死,跟这些叛贼拼了也是死!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誓死不降!”
怒吼声在山谷中激荡。李远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好!那就让他们看看,大明儿郎的骨气!”
他转向朱清瑶,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羊脂玉佩:“这个,你拿着。若……若有机会,替我交给我娘。告诉她,儿子没给她丢脸。”
朱清瑶接过玉佩,也取出自己那半块,将两块拼在一起,又递还给他:“要交你自己去交。咱们都要活着回去,一起回去。”
两人相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山谷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从世子亲军方向,而是从他们背后——从宣府城的方向!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远爬上石台高处,极目望去。只见宣府城南门方向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正冲破世子亲军的包围圈,朝这边杀来!
那支骑兵不过五六百人,但极其悍勇,冲杀起来如劈波斩浪。为首的是个银甲老将,须发皆白,却挥舞着一柄大刀,所向披靡。
“是……是傅铎老将军!”有兵士认了出来。
李远不敢置信。傅铎不是身中三箭、生死未卜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此时不容多想。他立刻下令:“全军听令!配合援军,前后夹击!突围!”
绝处逢生,士气大振!两百残兵如猛虎出柙,从石台上一冲而下!世子亲军猝不及防,被两面夹击,阵脚大乱。
李远一马当先,直取敌军中军。他的目标很明确——擒贼先擒王。只要斩杀或擒获敌将,这支伏兵就会崩溃。
乱军中,他看到一个身穿金甲的年轻将领,正指挥部队稳住阵型。那人左眼角有一颗黑痣——正是胡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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