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密道生死(2/2)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李远想起黑风谷之战,想起那些战死的弟兄,怒火中烧,催马直冲过去!
胡威也看到了他,冷笑一声,拍马来迎。两人在乱军中交手,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李远肩伤影响,刀法不如平时灵动。胡威却是世子麾下悍将,刀法狠辣,招招致命。几个回合下来,李远已落下风,左臂又添一道伤口。
“李远,你完了!”胡威狞笑,“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一支短箭破空而来,正中胡威坐骑眼睛!战马惨嘶,人立而起,将胡威掀下马背!
是朱清瑶!她不知何时绕到侧翼,用短弩偷袭得手!
李远抓住机会,一刀劈下!胡威狼狈滚开,头盔被劈飞,发髻散乱。他正要起身再战,却见自己的亲军已经溃不成军——傅铎的骑兵太过凶悍,世子亲军虽然精锐,但毕竟人数不占优,又遭两面夹击,开始溃散。
“撤!快撤!”胡威不甘地嘶吼,在亲卫掩护下上马逃离。
李远要追,却被傅铎叫住:“穷寇莫追!先回城!”
两支人马汇合,清点人数。李远带出来的五百骑,只剩一百三十七人。傅铎带来的五百骑,也折损近百。但这一战,他们击溃了世子亲军上千伏兵,斩杀三百余,俘虏两百多。
“傅老将军,您……”李远看着浑身浴血的老将,不知该说什么。
傅铎摆摆手,声音嘶哑:“什么都别说,先回城。宣府……快撑不住了。”
众人上马,朝宣府疾驰。路上,傅铎简单说明了情况:
宣府东门确实被破,他也确实身中三箭。但老将命硬,三箭都避开了要害。他让副将假传自己重伤的消息,麻痹达延汗,实则暗中组织了一支精锐骑兵,准备趁夜偷袭鞑子大营。
昨夜,斥候探知有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潜入鹰愁涧设伏。傅铎判断可能是宁王世子的人马,担心这支伏兵会截断朝廷可能的援军,于是改变计划,率兵出城来救。
“没想到救的是你们。”傅铎看了李远和朱清瑶一眼,“朝廷派来的援军,就五百人?”
“咸宁伯率主力在保定牵制巴特尔,我们只是先锋。”李远解释,“老将军,宣府现在到底如何?”
傅铎沉默片刻,缓缓道:“瓮城已失,鞑子攻入了外城。守军退守内城,但内城墙矮,守不了几天。粮食还能撑半个月,但箭矢、火油快用完了。最要命的是……士气。”
他望向远处冒烟的宣府城:“守了两个月,天天死人。将士们看着同袍一个个倒下,看着鞑子越打越多,心里那口气……快泄了。”
李远心中一沉。守城之战,士气比城墙更重要。士气一垮,再坚固的城池也守不住。
“我们带来了些火器。”他说,“虽然不多,但或许能提振士气。”
傅铎眼睛一亮:“什么火器?”
“火罐、烟球,还有‘火龙出水’的图纸——韩铁火师傅说,宣府军器局或许能赶制出来。”
“‘火龙出水’?”傅铎呼吸急促,“可是当年威震漠北的那种火箭炮?”
“正是。”
“好!好!”老将连说两个好字,“只要有‘火龙出水’,咱们就能让达延汗尝尝厉害!当年这玩意儿打得鞑子哭爹喊娘,几十年不敢南犯!快,快回城!”
队伍加快速度。一个时辰后,宣府城已遥遥在望。
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中一凉。
外城多处燃着大火,浓烟滚滚。城墙上插满了黑色的鞑子旗帜,只有内城还在飘扬着大明的日月旗。城下堆积着无数尸体,有守军的,有鞑子的,层层叠叠,鲜血将雪地染成暗红色。
更令人揪心的是,内城南门紧闭,城头守军看到他们这支骑兵,非但没有开门迎接,反而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怎么回事?”李远皱眉。
傅铎苦笑:“怕我们是鞑子假扮的。达延汗狡猾,前几天就曾派人扮作援军骗城,差点得手。”
他策马上前,独自一人走到城下百步处,摘下头盔,仰头高喊:“我是傅铎!开城门!”
城头沉默片刻,然后爆发出欢呼声:“是老将军!老将军回来了!开城门!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傅铎挥手,率队入城。
一进城,李远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伤员,或躺或坐,鲜血浸透了绷带。妇女们穿梭其间,喂水、包扎、安慰。老人和孩子在搬运石块、滚木,准备守城物资。每一个还能动的人,都在为守城出力。
而城墙下,一队队士兵正抓紧时间修补工事。他们满脸烟尘,眼窝深陷,但手中的动作不停——这是两个月血战磨炼出的本能。
“李郎中,郡主,随我来。”傅铎下马,带着两人登上内城墙。
从城头望去,外城已是一片废墟。鞑子占据了大部分街道,正在清理路障,为下一步进攻内城做准备。最近的一处鞑子营地,离内城墙只有不到两百步。
“看到了吗?”傅铎指着那些鞑子,“达延汗把大营扎得这么近,就是要给我们压力,消磨我们的意志。他算准了,我们箭矢不够,不敢轻易放箭。”
李远仔细观察。鞑子营地布置得很有章法:营帐错落有致,外围有壕沟拒马,巡逻队往来不绝。营中架着十几架投石机,还有几门火炮——虽然不如佛郎机炮精良,但也是实打实的威胁。
“他们的主攻方向是哪边?”他问。
“东门和南门。”傅铎道,“东门城墙破损最严重,南门则是地势相对平坦,适合骑兵冲锋。不过依老夫看,达延汗真正的杀招不在明处。”
“怎么说?”
傅铎压低声音:“这几日,鞑子夜里总有小股部队在城西活动。那里城墙完好,地势也险,按理说不该是主攻方向。老夫怀疑……他们在挖地道。”
地道攻城,这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方法之一。一旦挖通,守军防不胜防。
“必须找出地道位置。”李远立刻道,“老将军可曾派人探查?”
“派了,但没找到。”傅铎摇头,“鞑子狡猾,肯定在多个方向同时开挖,虚虚实实。咱们人手不足,不可能处处设防。”
李远沉思片刻,忽然想起韩铁火说过的一个法子:“老将军,我或许有个办法,能找出地道。”
“哦?快说!”
“用大瓮。”李远解释,“选几十个大瓮,埋在内城墙根下,瓮口蒙上薄牛皮,派耳朵灵敏的兵士日夜监听。鞑子若在挖地道,挖掘声会通过土地传导,在瓮中产生回响。通过回响的强弱、方向,就能判断地道的大致位置。”
傅铎眼睛一亮:“这法子妙!老夫怎么就没想到!来人,立刻去搜集大瓮!”
命令传下,守军立刻行动起来。宣府城中别的不多,装水装粮的大瓮有的是。不到半个时辰,五十个大瓮就埋在了城墙四周。
李远亲自挑选了二十个听力好的兵士,教他们如何辨别各种声音:正常的脚步声、说话声、风吹草动声,以及地底传来的异常震动声。
安排妥当,已是午后。李远和朱清瑶被傅铎请到将军府——其实已经不能叫府了,大半房屋被炮弹砸塌,只剩下几间还算完好的厢房。
“条件简陋,委屈二位了。”傅铎让人端来热汤和饼子,“吃完好好歇歇,今夜……怕是有恶战。”
“老将军,您也歇歇吧。”朱清瑶看着傅铎苍白的脸色,“您伤还没好。”
傅铎摆摆手:“老夫这条命,早就交给宣府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喝了几口汤,忽然道:“李郎中,有件事……老夫想拜托你。”
“老将军请讲。”
“若守不住,城破之时,请你带郡主从密道离开。”傅铎目光炯炯,“那条密道除了陆炳,只有老夫知道。入口在将军府后院枯井里,出口在城外三十里的黑松林。”
李远一怔:“老将军,我们……”
“听老夫说完。”傅铎打断他,“宣府可以丢,老夫可以死,但朝廷不能没有栋梁之材。你李远是百年难遇的匠作奇才,郡主是……是难得的女中豪杰。你们活着,比守住这座城更重要。”
李远正要说什么,忽然有亲兵急报:“将军!监听瓮的弟兄有发现!”
三人霍然起身。
来到东城墙下,一个年轻兵士正伏在埋瓮处,耳朵紧贴瓮口的牛皮。见傅铎来了,他激动地说:“将军,有声音!地底有挖掘声,从东偏北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傅铎蹲下身,亲自监听。片刻后,他脸色凝重:“不错,是地道。听声音,离城墙已不到五十丈。按这速度,最迟明晚就能挖到城里。”
“必须毁了它。”李远道。
“怎么毁?”傅铎问,“咱们不知道地道的确切位置,总不能把城墙外五十丈的地都挖开。”
李远看向那些大瓮,忽然有了主意:“老将军,咱们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的意思是?”
“他们也挖地道。”李远眼中闪过锐光,“不过不是挖出去,而是挖下去——在城墙内挖一条垂直的深井,找准他们的地道位置,然后灌水、灌烟,或者……灌火油。”
傅铎拍案叫绝:“好计!就这么办!”
宣府军器局还有几十个矿工出身的工匠,挖洞是他们的老本行。傅铎亲自挑选了三十人,在李远指定的位置——东城墙内侧三十丈处——开始挖掘。
为了掩盖挖掘声,傅铎下令城头擂鼓呐喊,制造噪音。同时,守军故意在城头频繁调动,做出要夜袭的假象,吸引鞑子注意力。
挖掘从申时开始,进展神速。这些矿工果然专业,不到两个时辰就挖出了一条深三丈、宽五尺的竖井。
子时前后,竖井底部的矿工传来消息:听到侧方有挖掘声,距离约两丈!
“就是这里!”李远立刻下令,“横向挖掘,打通它!”
矿工们调转方向,朝声音来源挖去。又过了半个时辰,随着最后一镐落下,泥土塌陷,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地道!
地道里传来鞑子的惊呼声。矿工们眼疾手快,将早就准备好的火油罐扔了进去,然后点火!
轰!
火焰顺着地道蔓延,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浓烟从地道口涌出,夹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灌水!把井水全灌进去!”傅铎下令。
几十桶井水倾泻而入,水火相激,蒸汽弥漫。地道就算不塌,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用了。
首战告捷,守军士气大振。傅铎趁热打铁,下令将“火龙出水”的图纸送到军器局,命他们连夜赶制。
然而好消息并没有持续太久。寅时初,斥候来报:达延汗大营有异动,数万鞑子正在集结,看样子是要发动总攻!
傅铎登上城头,望着远处如星河般的火把,长叹一声:“该来的,终于来了。”
李远和朱清瑶站在他身侧。远处,黎明前的黑暗正浓,而火光映照下的鞑子大军,如黑潮般向宣府涌来。
这一夜,注定漫长。
而天亮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