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袁崇焕得令动东江(2/2)
谁也没料到,四月二十八,宁远督师衙门的奏疏再度驰入京城。
袁崇焕奏言:“东江兵额虚实难查,冒饷成风,其根在于饷银直发皮岛,督师衙门无从稽核。请旨将东江粮饷、军械解运路线,自登莱直发皮岛,改为悉数解赴宁远督师衙门,由督师核验兵数后,再按额拨发皮岛。”
“另请严饬登莱巡抚、天津海道:此后凡往东江的运粮官船、民商船货,必须先赴宁远挂号,领取督师衙门勘合后方可出海;无勘合私通皮岛者,以通番论罪。”
毛文龙在东江与建奴和朝鲜私通互市、靠海路补军饷,从来都是朝堂半公开的秘密。
天启年间以来,朝廷发东江饷银不过二十余万两,米豆不足二十万石,要养数万兵民、撑住海外一镇,本就杯水车薪。
而崇祯朝以来,之所以对皮岛的走私贸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到底是 “朝廷欠饷,许其自筹” 的权宜之计。
既拿不出更多钱粮,又要留着东江这颗钉在后金身后的楔子,便只能默许他靠通商抽分贴补军用,算是朝野心照不宣的不成文规矩。
袁崇焕这一刀,是连同潜规则一并斩断。
真按他说的办,粮饷全由宁远核发,海贸全凭勘合通行,等于把毛文龙的生路攥死了。
朱由检见到奏疏后,也是迟疑再三,终究没有内批直发,而是将奏疏批转内阁,命韩爌、钱龙锡等会同兵部、户部详议票拟。
次日大朝,最先站出来反对此事的,是山东道御史,代表登莱地方发声。
“臣以为袁崇焕之奏不可。东江悬居海外,粮饷转运全凭风信。宁远距皮岛千里之遥,海道险远,冬春多飓风,一旦运船阻滞,岛上数万军民断粮,哗变只在朝夕。登莱辖东江乃历年旧制,就近接济最为稳妥,一旦改道宁远,非徒糜费转运之资,更恐误封疆大事。”
他谨守着 “只论实务、不涉旧案” 的分寸,句句拿海道险远、祖宗官制为立场来反对。
但在场官员也有明白的。
于此事上,登莱地方既是监管方,也是利益关联方。粮饷抽成、海贸分润、商船挂号费,是登莱官场与地方豪商的一块固定油水。
袁崇焕把饷道改到宁远、海船必须先赴宁远挂号,等于直接断了登莱的这条财路。
不过这也是各个地方的默契,老大不说老二,都摆上台面,这官没法当了。
随后有毛文龙的旧交站了出来说了一句,“毛文龙僻处海岛,孤军抗敌十余年,屡有斩获,牵制有功。纵有冒饷之弊,亦当念其海外微劳,宽其小过,责其后效,不宜遽行裁抑,寒将士之心。”
这话就是在情谊方面给了交代。
停留在劳苦功高的层面,这种话在现在这朝中完全没有杀伤力。
终究还是有给事中论到了此疏带来的封疆利害之变。
“改饷道太骤,臣恐生变。毛文龙麾下多是私兵部曲,跋扈日久,骤然断其粮道、卡其海贸,是逼之于绝地。万一激成哗变,或举岛投敌,非但失了海外牵制,反赠后金一支水师劲旅,得不偿失。臣请先核兵、再徐议改道,不可一蹴而就。”
这也是朝中反对袁崇焕之疏的共识。
毛文龙孤悬海外多年,麾下兵将多是他的私兵部曲,只认毛帅不认朝廷。
真把他逼到绝路,要么举岛哗变,要么干脆投了后金,等于平白送给后金一支水师与海上据点,反而让辽东侧翼彻底失控。
不管毛文龙有多冒饷、多跋扈,东江镇与建奴后方有牵制,这是事实。
天启年间后金几次不敢全力西进,都有东江袭扰后方的因素。
一旦整饬过当,东江散了,后金再无后顾之忧,便可全力出兵,得不偿失。
眼见反对之声似乎占了上风,毕自严当即躬身出班。
他算的还是那笔实打实的财政账,少了一路饷道,省银子是实打实的,而且东江冒饷确实太过严重。
“臣部核过,东江冒滥虚耗者十居三四。饷道不改,核兵终是虚言,今日核了明日复冒,终究是无底洞。改归宁远核验发放,兵实数则饷实,岁可省银米十余万,于边饷补益甚大。”
“至于海道转运,登莱至宁远亦有水路顺流,所费脚银有限,远不及冒饷之糜费。臣以为可行。”
韩爌缓步出班,“督师蓟辽,本就兼管登莱、天津军务。东江节制,本在督师权责之内。改饷道以核兵实,乃整饬边政之要,非为越权。只是海道管制,宜宽严相济:军饷官船,悉由宁远挂号勘合;民间商船,可稍宽其限,只稽察走私通番,不必尽行禁绝,免致商民失业、岛上乏用。”
这是既定下了大方略,也给登莱海道留了口子。
反对的少了一伙,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钱龙锡也随之出班附议,立场鲜明:“臣亦以为可行。统一事权,方能肃清积弊。只要约束督师徐徐厘剔,不得操切,激变之患可免。”
当下内阁三位阁老都统一了意见,户部这财神也表示同意,支持之声登时占了上风。
御座之上,朱由检心中也有了定见。
五年复辽是他亲定的国策,袁崇焕是他亲手拔擢的督师,整肃东江、统一事权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再加上岁省十余万两饷银的进项,正好补上关宁与三边的缺口,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至于会不会闹出乱子?这内阁他们不都给了意见了么,仔细点办就是了。
他略一沉吟,当庭落下旨意。
“袁崇焕所请,俱准行。”
“自今而后,东江镇粮饷、军械,尽数解赴宁远督师衙门,由袁崇焕核验兵数,按额拨发皮岛。登莱、天津海道,凡官运粮船、军械船,一律先赴宁远挂号,领取勘合后方可出海;私商船只,亦由督师衙门核定章程,稽察走私通番之弊。无勘合私通皮岛者,以通番论罪。”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提醒,“仍谕袁崇焕:改饷道、核兵额,务要徐徐厘剔,不可操之过急,务安东江军心,毋致生变。五年复辽,朕惟责成于卿,当以封疆大局为重,不可因小失大。”
“臣等,领旨。”
旨意落下,满朝文武各怀心思散去。
五月初,拿到旨意的袁崇焕,立即下了两道令。
水师封海。调觉华岛、宁远水师分驻旅顺、庙岛一线,沿海航路盘查过往船只,凡是没有宁远勘合、往皮岛方向去的商船,一律扣船罚没,船主按通倭通番论处。
严禁登莱私贩。勒令登州、莱州的海商,不得私自与东江交易布帛、粮食、铁器,所有大宗货物必须经督师衙门核准。
这两道令,就是直接砍在了毛文龙的命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