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云长破蓟县,(1/2)
北风彻骨,初冬落寒。
朔方秋尽,幽州早已入深冬时节。遍野草木尽数枯僵,天地间再无半分青绿,极目所见,尽是一片灰白荒莽。
凛冽寒风卷着碎冰细雪,横扫千里平原,刮过荒原枯苇,发出呜呜呼啸,如鬼哭回荡,冷得侵皮蚀骨。
地气早寒,晨霜夜冻。
白日里尚且寒风刺骨,待到日暮之后,气温骤坠,大地冻土坚硬如石,河川浅水尽数封冻,地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踏上去沙沙作响,转瞬便凝出薄冰。
远近山林萧疏,枝桠光秃,孤零零刺向灰蒙蒙的天穹,一派肃杀死寂的冬景,衬得战地局势愈发沉郁凶险。
孤城蓟县,便死死钉在这片冰封荒原正中。
连日攻守厮杀,早已将这座幽州重镇磨得残破不堪。
丈高青砖城墙历经箭雨擂石,墙面坑洼密布、裂痕纵横,城头垛口残缺大半,处处残留着焦黑火痕与暗红血渍。
冬风穿破残垛,灌入城内街巷,卷起满地碎草寒沙,整座城池死气沉沉,不见半点生机。
城头敌楼之内,炉火将熄,余温寥寥。
袁熙一身银白寒甲,甲片缝隙结着细碎白霜,鬓边发丝沾着冰粒,连日不眠不休的死守,让这位袁家二公子面色灰败、眼窝深陷,眉宇间再无半分世家贵胄的矜骄意气,只剩满目焦灼与仓皇。
他拢了拢被寒风吹得翻飞的战袍,迈步走到垛口边,凭栏远眺。
城外原野之上,汉军营寨连绵数十里,营帐林立、灯火错落,层层叠叠将蓟县围得水泄不通。
冬夜寒风掠过营旗,无数赤色军旗猎猎狂舞,烈烈风声伴着营中巡卒的甲叶脆响,遥遥传入城中,压得城内袁军喘不过气来。
自初冬战事爆发,刘轩麾下部将关羽提兵北上,直逼蓟县以来,战局便彻底向着袁家不利的方向倾覆。
袁熙奉命镇守幽州腹地,手握两万精锐幽州步骑,本依仗蓟县坚城深池、初冬天寒地冻、敌军不耐北地严寒的优势,意图固守死守,拖住北上汉军,为冀州大本营集结兵力、筹备驰援争取足够时日。
在他预想之中,北地初冬酷寒,南,汉军定然不敢久战,只需坚守旬月,敌军必然疲惫退去。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并州几乎每人都有御寒之物。
而且关云长用兵,从无莽夫硬拼的陋习,最善以最小代价、最巧谋略破敌。
这数十日寒冬围城,关羽从未催动大军强攻硬打、徒增士卒伤亡。
白日之间,他只遣精锐铁骑列阵游弋于城下,控扼四方要道,射杀城头冒头的守卒,截断所有城外樵采、取水之路,彻底锁死孤城对外联络。
每至日暮冬寒最甚之时,汉军便击鼓鸣角、燃起火炬,佯装夜攻。
冬夜本就凄寒死寂,突兀响起的战鼓号角、漫天摇曳的火光,足以让人心惊胆寒。
蓟县城头守军本就畏寒惧战,被这般日夜虚实不定的袭扰彻底拖垮心神。
日日防昼攻、夜夜防夜袭,寒风冻得士卒手脚僵硬,甲胄冰冷刺骨,日夜紧绷的心神不得片刻松弛。
短短十余日,两万幽州守军早已身心俱疲、军心涣散。
比军心溃散更致命的,是初冬寒天之下的粮草枯竭。
北地入冬极早,秋收早已落幕,城中原本囤积的越冬军粮,本是为全城军民熬过寒冬所备,经连日死守消耗、军民分食,如今已然见底。
仓廪空空,粮秣不继,士卒一日两餐尚且难保,多日未见饱食,腹中饥冷,再加霜雪寒风吹袭,冻伤、病倒者日增,城防战力十不存五。
更可怕的是城中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百姓畏惧破城屠戮,士卒挂念家中老小,人人皆知孤城无望,只是碍于军法不敢私逃。
整座蓟县,早已是外无援兵、内无粮草的绝境死城。
“公子!再不能守了!”
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踏碎城头薄冰,一名披甲副将顶着寒风快步上前,甲胄上霜雪未融,满脸急切绝望,单膝跪倒在寒风之中。
初冬寒风灌入口鼻,他说话都带着颤音,声声焦灼:“如今深冬苦寒,士卒无衣无粮,冻馁交加,日日有士卒冻毙、饿倒城头。
城中粮库已空,后续再无半粒存粮,伤兵无药无暖,只能活活冻饿等死!”
“汉军围困严密,四方通路尽绝,我军死守至今,已然竭尽全力。若再困守孤城,不出三日,两万大军必然不战自溃,届时城破兵亡,公子与我等皆成阶下之囚,再无半分生机!”
袁熙指尖攥紧冰冷的城垛,掌心抵着满是寒霜的青砖,刺骨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冻得他四肢发麻。
只是身负袁绍重托,镇守幽州重镇,未战先弃、不战而逃,回去之后定然难逃罪责。
进退两难之间,满心皆是悲凉惶急。
身旁一众文武属官、各级将领尽数上前,齐齐苦谏突围:“公子!留得兵马在,尚可退守冀州、依托大本。
幽州天寒地冻,我军疲敝至极,绝非关羽对手!如今颜良将军已领重兵支援路上,只需我军连夜突围,奔赴边境汇合主力,便可重整兵马,固守冀州门户,阻挡汉兵南下!”
“若困死于此,两万精锐尽丧,幽州彻底归汉,主公震怒之下,无人能够担责!请公子速速决断!”
凛冽冬风卷着碎雪掠过城头,吹得众人战袍翻飞,人人面色凝重,眼底皆是求生与急切。
袁熙闭目沉吟良久,寒风吹乱他的冠缨,心中所有侥幸尽数破灭。
他知,事已至此,死守已是自寻死路,唯有突围,方有一线生机。
“好。”
良久,他睁开双眼,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初冬寒天的萧瑟与无奈。
“传我将令!全军即刻整甲束兵、收拾辎重,舍弃多余重物,轻装备战!今夜三更,月黑风高,全军开北门突围,直奔幽冀边境,汇合颜良大军!”
早在两日前,他就发现北门相较其他门,防守似乎松了一些。
将令层层传下,萧瑟死寂的蓟县孤城,瞬间有了动静。
两万袁军士卒,连日受尽冻馁惊惧之苦,早已濒临崩溃,听闻可以突围逃生、离开这座冰封死城,人人眼中亮起微光,纵使四肢冻僵、腹中饥饿,也强撑着起身整理兵器甲胄。
众人心中别无他念,只求连夜突围,逃离绝境。
所有人都笃定,今夜拼死突围,便能逃出生天。
却无人知晓,城外汉营之中,关羽早已算尽一切,布下天罗地网,不但要一战覆灭蓟县守军,更要提前截住袁熙退路,阻断颜良援军,彻底断绝幽冀两军汇合的可能。
汉军中军大帐,暖帐挡风,驱散了漫天冬寒。
帐中炭火熊熊,暖气温煦,将外头的凛冽寒霜尽数隔绝。
关羽一身青衫绿袍,外罩寒铁战甲,面如重枣,丹凤眼微阖,卧蚕眉微皱,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神威沉稳如山,不动声色间自有绝世名将的雷霆气度。
案上摊开幽州地势图,山川城池、要道隘口,标注得清清楚楚。
初冬寒风穿帐角缝隙而入,轻轻拂动图纸边角,却吹不动关羽分毫沉稳。
帐下数名斥候躬身肃立,朗声禀报探得军情:“启禀将军,城内袁军动静极大,全军尽数整装束甲,收拾行装辎重,似有连夜突围之势。”
关羽微微抬眼,丹凤目光锐利如锋。
连日围而不攻、昼夜疲敌,为的便是今日。
他心中早有盘算,袁熙无谋胆怯,绝境之下必然弃城投奔颜良。
若是让二人合兵,颜良麾下本有数万精锐,再收拢袁熙残部,重整防线、固守边境,势必大大拖延南下战局,给袁绍充足时间调集冀州重兵、布防备战。
冬日行军艰难、攻坚损耗倍增,若让袁、颜两军合流固守隘口,汉军必将陷入持久战中,得不偿失。
帐下关平躬身请示:“父亲,袁熙两万大军已然整装完毕,料定今夜必然突围。我军四面合围,何不收紧阵脚,尽数堵杀,全歼敌军?”
帐下诸将亦是纷纷请战:“将军!袁军疲惫冻馁、军心溃散,已然不堪一击!我军四面堵截,可一举全歼两万袁兵,生擒袁熙,彻底平定幽州,无需再留后患!”
帐中诸将战意昂扬,皆欲趁势一举覆灭残敌。
可关羽闻言,却缓缓摇头,卧蚕眉轻挑,声如洪钟,沉稳有度:“不可。”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主位。
关羽指尖轻点案上蓟县地形图,目光落于城池北门之外的开阔旷野与通往幽冀边境的官道要道,徐徐道来:“袁军虽疲敝溃散,却仍有两万之众。困兽犹斗,穷寇最是凶悍。我军若四面死死合围,不留分毫生路,敌军自知必死,定然人人死战、拼死反扑。”
“冬夜旷野厮杀,敌军背水一战,我军纵然大胜,也必然死伤惨重、徒损精锐。
北地初冬苦寒,士卒久战疲寒,不值当以精锐性命,换穷寇拼死之伤。”
诸将恍然顿悟,连连点头。
关羽目光凛冽,继续定计:“兵法云:围师必阙,穷寇莫追。”
“本将今日便顺其心意,留一生路,乱其军心。先前吾撤去北门外围三成兵马,故作疏漏之势,故意放开北门出口,让袁熙以为觅得生机、侥幸可逃。”
“敌军一旦出城,脱离坚城依托、列阵奔逃,军心必然彻底松懈。
士卒只求逃命,无有战心、无有阵型。届时我军伏兵尽出、铁骑冲杀,便可顺势大破敌军,以最小伤亡,击溃两万残兵!”
一语落地,帐中诸将尽数拜服。
此计极妙,深谙人心、精通战法。不逼敌军死战,反而故意留阙,瓦解敌军最后战意,待其出城散乱,再雷霆出击、一举破敌,堪称万全之策。而关羽思虑深远,更不止于此。
他深知,破了蓟县残兵,只是第一步,阻住颜良合兵,才是定住幽州全境的关键。
关羽抬手,看向帐外沉沉冬夜,沉声道:“颜良手握河北精锐三万,距蓟县不过百里。百里之地,骑兵半日可至。今夜我军大破袁熙,颜良必然引兵来救,若让两军汇合,边境防线即可稳固,后患无穷。”
言罢,他当即提笔蘸墨,于寒夜灯火之下,飞速修书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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