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橄榄枝(1/2)
我身子一矮,贴着墙根溜到西厢房窗户底下,从板缝往外瞅。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进来俩人。打头那个五十来岁,瘦高个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头上挽个髻,插了根木簪子,下巴颏一撮山羊胡,走道儿一摇三晃,手里还盘着俩核桃。后头跟着那个我认得。
二十出头,干巴瘦,穿件灰夹克,腰里头鼓鼓囊囊别着东西,正是镇上卖耗子药那小子。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我在外头猫着,耳朵竖起来听。
“吴老道,你说的那事儿靠谱不?”
小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儿急赤白脸。
“我搁老孙家那片儿下了三回药了,夜枭那老东西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我搁坑边儿上转悠的时候,它蹲树杈子上瞅我,那俩眼珠子跟俩灯笼似的,吓得我后脊梁直冒凉风。”
吴老道嘿嘿一乐,那声儿跟砂纸蹭铁锈似的。
“小兔崽子,你急啥?夜枭活了多少年了?我师父活着的时候它就搁那坑边上蹲着,我师父的师父那辈儿它就在。二百年打底,兴许还多。你当它是家雀儿呢?你撒把米它就颠儿颠儿过来?”
“那你说咋整?我骨头符都刻好了,就差瞅准空子给它换了。可它压根儿不挪窝。”
“它不挪窝就对了。”
吴老道打断他。
“你想过没有,夜枭那么大本事,二百年搁那坑边上守着,它自个儿咋不下去把东西取了?那坑底下埋的东西,说值钱能让人富可敌国,说邪性能让人万劫不复。夜枭要是想拿,早八百年就动手了。它为啥不拿?”
小年轻不吱声了,过了半晌才吭哧出一句。
“它……拿不了?”
“它拿不了。”
吴老道一屁股坐到堂屋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核桃盘得咔咔响。
“那底下镇着的东西,夜枭自个儿都怵三分。它搁上头守着,那是拿自个儿的道行压着,不让底下东西冒出来。你以为夜枭是看门狗?人家那是镇物。二百年道行的老鸮,搁长白山里头都得算一号。它都不敢碰的东西,你觉着你刻几个骨头片子就能糊弄过去?”
“那、那咋办?东西就在底下埋着,咱眼瞅着拿不着?”
“我说你小子脑袋瓜子是棒子面糊的?我刚才说啥来着?夜枭本事大,它为啥不取?因为它一个人摁不住底下那玩意儿。可要是有人帮它呢?”
小年轻愣了愣。
“你是说……拉夜枭入伙?”
“对喽。咱跟它说,你守了二百年了,累不累?咱搭把手,把底下东西弄出来,咱仨平分。夜枭要是应了,那镇魂符都不用换,它自个儿就把道儿让开了。”
“那、那它要是不应呢?”
吴老道盘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不应?”
他嘿嘿一笑。
“我早想好了。你瞅瞅咱这阵填得差不多了,金位二老歪、水位铁柱、土位老赵头,仨都齐了。剩下木位和火位,人我也物色好了。等五个人位填满,阵一启动,底下那东西甭管是啥,至少能松半口气。到时候夜枭摁不住也得摁,摁不住咱就帮着摁。它没得选。”
小年轻琢磨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
“那……你为啥非得把那个姓严的引来?我听说那小子是个出马先生,手里头有个黑狐,还有个黄皮子跑腿的,不好惹。”
吴老道放下核桃,端起茶缸子滋溜了一口。
“你当我想引他来?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原先的打算,是悄没声儿把阵填满,趁夜枭不注意把符一换,东西弄出来咱就走人。可坏就坏在朱家坎那边出了岔子。二老歪一死,镇上就来了个严良,专门打听这事儿。我让人跟了他两天,那小子鼻子比狗都灵,从烧烤摊一路捋到孙三儿头上,今儿个又去殡葬店问了纸人的事儿。”
他顿了顿,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
“我寻思着,与其让他搁后头瞎搅和,不如把他引到明面上来。他不是爱管闲事吗?行,我让他管。等他查到我这儿,我跟他把话挑明了。要么跟我合伙,把底下东西弄出来,五份儿我给他分一份儿;要么我连他一块儿填阵里头。他要是识相,那咱多个人多个帮手。他要是不识相。”
吴老道拿手比划了个切东西的姿势。
“我连他带那个黑狐黄皮子,一勺烩了。”
我搁窗户底下听着,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好你个吴老道,搁这儿跟我玩请君入瓮呢。
怪不得我从烧烤摊到殡葬店一路查得这么顺溜,合着是有人搁前头给我撒面包渣儿引道呢。
孙三儿招供招得那么痛快,指不定也是他安排好的。
我正要再听两句,黄小跑突然拿爪子勾我裤腿。
“严良,你瞅你脚底下。”
我低头一看,青砖缝里头爬出来一条蜈蚣,手指头长短,红脑袋黑身子,正顺着我鞋帮子往上爬。我还没动弹呢,那蜈蚣突然停住了,尾巴一翘,冲堂屋方向晃了两下,又缩回砖缝里去了。
坏了。这是吴老道搁院子里下了“报信蛊”。我翻窗户进来的时候踩着了,蛊虫顺着鞋底爬上来了,这会儿人家搁屋里头知道外头来人了。
果然,堂屋里吴老道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外头那位,蹲窗户底下听半天了,腿不麻吗?要不进屋里坐坐,喝口热茶?”
小年轻噌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往腰后头摸。
吴老道按住他胳膊,冲窗户这边笑了笑。
“严良兄弟,别藏了。你打从翻孙三儿窗户那会儿我就知道了。孙三儿裤腰带上我搁了只子母蛊,他一被人摁地上,母蛊搁我这儿就有感应。你前脚出孙三儿家门,我后脚就让人把院子收拾利索了,就等你来呢。进来吧,咱爷俩唠唠。”
我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黄小跑嗖一下蹿上墙头,蹲那儿拿小眼睛滴溜溜盯着屋里头。
“吴老道,你既然算准了我要来,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
我推开窗户,没走门,直接翻窗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到吴老道对面那把椅子上。
“你这阵填得挺顺手啊,仨了,还差俩。咋的,打算把我填哪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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