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于大头的信(2/2)
我摸到墙根底下,贴着墙听了听。院子里有动静,轻手轻脚的,踩着苞米杆子嘎吱嘎吱响。然后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从墙头探头往里瞅。堂屋里点着根洋蜡,昏黄的光从门口透出来。那个人影进了堂屋,蹲在棺材前头,拿手电筒照来照去。
照的是于大头那口棺材。
我攥了攥拳头。这人干啥的?盗墓的?偷陪葬的?于大头家有钱,可没听说有陪葬品啊,棺材里除了于大头身上那身蓝布棉袄,啥值钱玩意儿都没有。那他在找啥?
我正琢磨着,那人忽然站起来,手电筒光柱晃了一下,照在棺材里头于大头的脸上。然后那人伸出手,去扒于大头的嘴。
铜钱!
我脑子嗡地一下。他冲着那枚铜钱来的!
“黑狐!”
“上!”
我翻墙就进去了。脚底下踩在苞米杆子上嘎吱一声,那人猛地回头,手电筒往我脸上照。
“谁!”
“你干啥的!”
那人扭头就跑,往堂屋后门蹿。我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狗皮帽子掉了,露出一脑袋乱蓬蓬的头发。
“哎哎哎!别拽别拽!”
我一听这声儿,愣了。
“你是老周叔家的大小子?”
“哎呀妈呀良子哥!是你啊!吓死我了!”
老周叔家的大小子,之前就是我把他跟他弟弟找回来的。
这么长时间没见,长了不少。
“你咋在这儿?”
“良子哥,我听说于大头他爷俩死了,你不知道,于大头活着的时候,没少欺负我家,他死了,我合计着,来看看,有没有啥值钱的东西。”
“你来偷东西?偷东西可不行啊,你才多大,这不走歪路了么。”
“不是良子哥,是于大头活着的时候借我家的,说是借,其实他就没打算还,所以我才……”
我听明白了,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要是欠你家钱,就明面上要,你这功夫来,跟偷盗有啥区别?”
“良子哥,我知道了。”
“行了,趁着没有别人发现你,你快走吧,以后别干这事了。”
老周家大小子应了一声,翻墙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了听,四周静得邪乎。
桂芬呢?我刚才在墙外头蹲了半天,屋里连个灯影都没晃,这会儿洋蜡还点着,人却没了。
我喊了两声。
“嫂子?桂芬嫂子?”
没人应。
堂屋里就剩棺材前头那根洋蜡,火苗子被门缝风抽得东倒西歪。我进了屋,洋蜡搁在棺材前的供桌上,旁边还摆着半碗凉了的疙瘩汤,筷子横在碗沿上,一看就是吃了一半撂下的。
“黑狐,人咋没了?”
“你问我我问谁。瞅瞅地上。”
我低头一瞅,地上有脚印。桂芬那双黑条绒棉鞋的印子从灶坑往堂屋来,到了棺材前头转了两圈,然后又往东屋去了。东屋是于大头跟桂芬的卧房,我推门进去,炕上被子摊着,没叠,炕席上搁着个搪瓷缸子,水还温乎。可人没了。
后窗户开着,窗台上踩了个泥印子。
“翻窗走的。”
“要么是自个儿跑的,要么是被人带走的。”
“你咋不早说?”
“我刚看见。你那会儿光顾着薅人家脖领子,眼睛长后脑勺上了?”
我懒得跟他抬杠,绕着东屋转了一圈。
炕梢有个红漆木柜,柜门虚掩着,我拉开一看,里头衣裳翻得乱七八糟,压箱底的包袱皮儿都扯出来了。柜子底下有个铁皮盒子,盖儿开着,里头空空的。
“这是找啥呢?存折?钱?”
“不像。”
“桂芬那棉鞋印子是从柜子这儿折回炕上的,你瞅瞅炕席。”
我趴炕上一看,炕席缝里卡着根红绳,跟镇魂钱上系的那根一模一样。再一细瞅,炕洞旁边还掉了一小撮米,跟昨天桂芬扫的供米一个色儿。
“有人来过。”
“翻柜子那人,不是桂芬。桂芬的鞋印是后来才进来的,她进来一看柜子被翻了,慌了神,从后窗户跑了。可她跑啥?家里丢东西了应该先喊人才对。”
“除非她看见翻柜子那人是谁了,惹不起,才跑的。”
“谁?老道?”
“老道还用翻柜子?老道要啥直接拿,桂芬敢放个屁?翻柜子这人,八成是村里头的。”
我心里转了个个儿。
村里人,知道于大头家底细,趁着爷俩死了来摸一把。比老周家大小子来的还早,于大头活着的时候这是得罪了多少人?
“不对。”
“你瞅那铁皮盒子,那是装啥的?”
“不知道啊。”
“于大头活着的时候给村部打电话,又写遗书,你觉得他会把要紧东西搁哪儿?搁柜子里等人偷?”
我一拍脑门。
于大头这人精得跟猴似的,能写遗书交代后事,就能想到有人趁乱摸东西。他要留后手,肯定不能搁明面上。
“黑狐,你帮我瞅瞅,这屋里有没有夹层暗格啥的。”
“你当我是探雷的呢?我又没长透视眼。你自个儿敲,听声儿。”
我挨着墙根敲。东北老房子是土坯墙,里头椽子檩子一敲一个闷响,敲到东屋炕头那面墙的时候,靠炕沿半尺高的一块坯砖声音发空。
“这儿。”
我拿灶坑边儿上的火钩子顺着砖缝一撬,那块坯砖往外一抽,后头是个巴掌大的窟窿。窟窿里头塞着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我掏出来搁炕上展开。里头是一张信用社的存单,三千块钱现金,八几年的老存单,利息都滚了不少。存单底下压着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于大头那笔迹我认得,跟遗书上的一样。
“良子,你要是瞅见这张纸,说明我没了。我知道你一定能找到的,老周家的儿子你都给找回来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帮我。桂芬不知道我搁这儿。那老道头一个月前来找过我,说要借我家祖坟地埋东西,我没干。后来小刚就说要娶李月,那老道又冒出来了,说李月八字合,要小刚娶她。我说放屁,小刚那傻小子就跟我犟,说非李月不娶。再后来小刚就不对劲了,哪里不对我也说不上,但是我这个当爹的知道,小刚不是以前的小刚,还有,不要跟我媳妇桂芬说,小心点她那个人。”
我看到最后一句,后脊梁骨一凉。
“黑狐,这信上写的……?”
“嗯嗯,眼下看来,事情有点复杂啊。”
我把信叠好揣兜里,存单也揣上。
“桂芬八成是看见村里谁翻柜子,那人她认识,惹不起,才跑的。她能跑哪儿去?”
“娘家呗。你上桂芬娘家瞅瞅。不过当务之急,这铜钱老道没来扒,倒来了个偷东西的,说明啥?说明老道还没急到那份上。他在等。”
“等啥?”
“等头七。于大头头七那天魂一出来,老道正好收魂炼丹。于大头爷俩的魂,加上李月,仨魂炼一炉,那阴丹品相就高了。到时候他肯定来。你先把桂芬找着,别让她头七之前再出岔子。”
我刚要从于大头家后窗户翻出去,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
“良子!”
我脚底下踩空了半截,差点从窗台上出溜下去。
回头一瞅,桂芬从灶房后门那儿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蹭了一道黑灰,棉袄前襟上全是苞米杆子碎屑,像是刚从柴火垛里钻出来的。
“嫂子?你没走啊?”
“我走啥?我刚去后头柴火垛抱柴火了,回来就瞅见东屋窗户开着,柜子也翻了。我当是来贼了,吓得我猫柴垛后头蹲了半天。”
我跳下窗台,把她让进堂屋。
“嫂子,我问你,你抱柴火之前,柜子是不是还好好的?”
“好好的。我吃完疙瘩汤,寻思烧炕,就去抱柴火了。前后脚的功夫,回来就成这样了。”
“那你瞅见人没有?”
桂芬抿了抿嘴,眼珠子往院子里瞟了一下,又收回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瞅见了。”
“谁?”
“王老歪。”
我脑袋嗡的一下。
“你确定?”
“那还有假?我一个女人家,没敢吱声,我怕他听见。”
我嗓子眼发干。
眼睛发直。
我想过千万种答案,就是没想到,是王老歪。
一个已经死的人,怎么来翻柜子?
“嫂子,王老歪死了。我亲自给他操办的身后事。”
桂芬眼珠子一下子直了。
“死了?啥时候的事?”
“就前些日子,他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箱子金子,金子让派出所的带走了,这事你不知道?”
桂芬的脸刷一下白了。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棺材帮上,咣当一声。
“良子,你别吓唬我。我真瞅见了,活生生的,还喘气儿呢!他翻窗户的时候裤腰带刮在窗栓上,骂了一句‘操他妈的’,那声儿就是王老歪的,没错!”
我没接话,脑子里翻江倒海地转。
王老歪死了,我亲手发的丧。可他这会儿从于大头家翻窗户跑了。
要么桂芬眼花了,要么王老歪压根儿就没死,如果王老歪没死,那我亲手操办的又是谁的身后事?
“黑狐。”
“听见了。”
“你先别合计那些,于大头不是让你小心桂芬么?”
“可这……”
我有点乱,脑袋真的有些乱。
桂芬说看到了王老歪。
可王老歪是个死人。
于大头又让我小心桂芬。
这整个一个全矛盾啊。
我忽然想起来,王老歪死的时候,还有一张纸条。
财是催命符,贪者亡。
难不成王老歪的事,跟于大头的事,有联系?